那藏书局周密的像个铁桶,这些时日楼朝赋和徐定谦没少为藏书局内部构造一事忧神,而现在,崔元徵就这么把详细的地图画给了他,这叫楼朝赋又感动又自惭形秽,到底他还是让看重之人为他忧心了,那日他不该在下棋时提到官场的事。
    女孩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倔强,发间素银簪在暮色里微晃,像株带刺的野菊,明明柔弱却偏要迎着风开。楼朝赋望着她,话锋倏然一转,喉头微哽如吞了枚未化的青梅,攥着舆图的手背上青筋绷如弓弦。
    “只是,万不可再为此等险事涉身。”他声音比往常低,像怕惊飞了落在她肩头的蝶,“你病体才见起色,怎可再为这等事耗神劳心?我不知、亦不问你这舆图从何而来、”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舆图背面的蝇头小楷,“但有需遮掩处,尽管直言,我定为你周全,断不叫你独自涉险。”
    目光如淬墨的剑,却裹着层化不开的软甲,他望进她眼底:“此后你安心在府中休养,外头风浪、四家盘根错节的局,自有我挡。你只需记得,我楼朝赋在此,便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危险。”
    崔元徵被他眼底的疼惜烫得一怔,正要反驳,却见他郑重道:“明日我只查刘秀才卷宗,线索到手便走,绝不恋战。我定护好自己,不叫你与母亲忧心。”
    楼朝赋握紧舆图,指腹蹭过她留在边角的蔻丹印只觉得心从未像此刻一样安定过。
    “呆瓜,你最好说到做到。”崔元徵转身往院落走,裙裾扫过青石板,声音却飘回来,“明日,我和母亲她们等你回来再用晚膳。”
    楼朝赋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的背影,指腹摩挲着舆图背面的小楷。暖光里,那字迹娟秀如她本人,连“戌时”“寅时”都写得一丝不苟,分明是把他安危刻进了骨子里。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假扮“崔衡”放风筝时,眼尾朱砂痣在风里若隐若现的模样,此刻她虽板着脸叮嘱,眼底的牵挂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音音,”他高声唤她名字,“我明日回来给你带糖缠,可好。”
    “好。”崔元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男人的眼神里都是无奈,“不过你这呆瓜可得仔细着,莫要摔坏了我的糖缠,全须全尾的回来,知道吗。”
    风过回廊,灯笼摇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她方才离去的方向重迭。楼朝赋握紧舆图与旧帕,帕角兰花针脚硌着掌心。
    回味着她明知是他绣的,却偏要“刁难”着让他重绣莲花小鹰的时的俏皮话。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她的“刁难”是试探,是牵挂,是把所有担忧都裹进“呆瓜”“重绣”的嗔怪里。
    明日查案,他会像她教的放风筝那样:逆风持线,感受风灌进鹰翼的力道,却永远记得线的另一端,有人在等他归来。而这舆图、这旧帕、晚膳与风筝的约定,便是他闯过漩涡的底气,毕竟,他不仅要查一案,更要护一人周全。
    楼朝赋转身走回自己所住的院落,烛火在青石板上投下长影,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筹谋。
    南塘的梅雨季黏腻得令人心烦,青石板路上浮着层水光,像极了四大家族盘踞二十年的权谋阴云。那日,楼朝赋与徐定谦蹲在藏书局后巷的屋檐下,翻着从县衙库房偷拓来的陈年案卷,纸页上的霉味混着潮湿水汽直往鼻子里钻。直到看见“景和叁年春闱舞弊案”中“刘文远”叁字,徐定谦的狼毫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个黑团:“这刘秀才……竟是南塘走出去的?”
    旧年春闱,青县刘秀才一篇《治河策》震动考官,本列叁甲,放榜时却名落孙山。刘秀才持原卷申诉,却被礼部以“誊录笔误”驳回。楼朝赋刑部同僚在查办江南科场旧案时,从狱中一名被革职的誊录官口中得知:春闱誊录房有“内鬼”,专司调换举子答卷,而刘秀才的卷子,恰是被“内鬼”抽换的之一。
    楼朝赋的指尖抚过案卷边角磨损的痕迹,那是无数次翻阅留下的印记。他想起前日在茶肆听老秀才念叨“刘家小子文章写得比老知府公子还好”,当时只当是寻常夸赞,此刻却如惊雷炸响,若刘文远真有才学,为何落第?若舞弊属实,背后牵扯的岂止一个寒门学子?
    “重审。”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窗外的雨丝还冷。徐定谦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像淬了火的刀:“你可知南塘的水有多深?四大家族在这儿扎了根,赵家药铺的秤砣能压死人,叶家漕船的吃水线藏着银子,余家钱庄的账本比刑部的还厚,袁家更是把持着文教司,去年童生试,有个考生写了篇骂袁家的策论,第二天就被扔进了护城河。”
    楼朝赋没说话,只是将案卷往怀里又塞了塞。他想起离京前师傅的叮嘱:“朝堂如棋局,落子需顾全局。”可此刻看着刘文远那篇被誊录房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治河策》,字里行间全是“疏浚河道当以民为本”的赤诚,他胸口的火就压不住了。
    “我楼朝赋查案,从不管什么水深水浅。”他站起身,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洼,“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妥协。”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两尾游进深潭的鱼。白天扮作书商混迹于南塘市集,听贩夫走卒议论“刘家小子状告考官被赶出城”;夜里翻查藏书局旧档,在积灰的木箱底翻出景和叁年的考卷存根,果然,刘文远的原卷字迹遒劲,有“河工当以疏代堵”的朱批,而放榜卷却软塌塌如棉花,显是被人抽换了。
    最难的是找刘文远。两人寻遍南塘的茶楼、码头、药铺,最后在城郊的田埂上看见他——瘦高的身影挑着两只木桶,裤脚沾着泥,正弯腰给秧苗浇水。楼朝赋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湿泥里发出咯吱声:“刘秀才,我们是为你的案子来的。”
    刘文远直起身,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着层戒备:“两位大人,刘某多谢,但此事牵扯太大,二位还是别蹚浑水了。”他抱了抱拳,扁担在肩头晃了晃,“刘某虽穷,却不想连累恩人,眼下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说罢转身就走,木桶里的水溅起几点泥星,落在他的粗布短衫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楼朝赋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袖中的匕首。他知道刘文远说得对,四大家族在此地经营二十年,退下的南塘老刺史见了赵家老爷都得递茶,他们两个外乡人贸然插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越是如此,他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牵一发动全身。”
    深夜,楼朝赋在书房内油灯下摊开账册副本,烛火将他紧蹙的眉映在墙上,像两柄出鞘的剑。四大家族的势力网在他脑中展开:赵家控着南塘七成的药材生意,叶家漕船每月往京城运叁次“孝敬”,余家钱庄的密室里锁着知府的卖官契,至于那袁家……只怕养举子都是他们为了给自己牟利做筏子,士农工商、等级森严,这帮商贾世家扯着举子抱团取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千千万万个刘文远不过是网上被撕破的一个小洞。
    比起这些已知的危险,更让他忧心的是崔家。
    苑文俪虽贵为长公主,可丈夫早逝,带着病弱的女儿守着空荡荡的侯府,这些年怕是过得如履薄冰。若他此刻彻查,四大家族定会狗急跳墙,下一个目标便是崔家。他想起徐定谦的警告:
    “陛下要的是‘彻查’的结果,可不是你楼大人的小命。你此来南塘已是朝中那些人的活靶子,若动作再大,莫说我一个尚未扎根的小小知府,只怕根系复杂崔府也保不住你这条命。”
    楼朝赋摩挲着怀中崔元徵送的竹骨折扇,扇骨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这些时日与她相处,她总说他“过刚易折”,劝他“做事留一线”。他想起自己病中女孩为他熬的那碗百合粥,想起她指着风筝说“线太紧会断”时的神情,心中那股愤懑渐渐平息。
    “罢了。”他将账册副本藏入贴身的暗袋,“只收集关键证据,不惊动任何一方。”他在纸上写下八个字,墨迹未干,窗外已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次日清晨,楼朝赋换上粗布短衫,跟着徐定谦混进了藏书局的杂役队伍。他低头搬着书箱,听着管事与袁家管家的对话:
    “……那刘文远的卷宗册录,务必烧干净……眼下风声紧,上头又开始查了,只听说那崔大人要去湘宁府,我们南塘府这知府奸着呢,再加上那姓楼的煞星……唉,真是点儿背,只怕我们南塘和湘宁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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