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踪清了清喉咙,努力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肩线绷得笔直,整个人端端正正,像个僵尸一样一动不动,连脖颈都微微梗着,目不斜视。
    韫曦瞧他一副扁了扁嘴,对他的话不算非常相信:“你别骗我……骗人是小狗,我要生气的。”
    陆云踪目光一顿,觉得她这个样子真得挺像是之小动物,不像小狗,像只小兔子,唇角扬起。他到底还是架不住女孩子柔婉可怜又满怀关切的眼神,抬手指指自己的左臂和左腿,温言说道:“都是小伤。现在都没事了。否则,怎么还能飞檐走壁地来看你?行走江湖,受伤难免。不要紧。”
    伤确实有,但真算不上重。
    不过是些皮肉之伤,淤青、裂口、筋骨酸痛而已,当初在地牢里那些黑衣人力气虽大,但却不触及内伤。对旁人来说或许要养上几日,可对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比起他年少时在常家以及沧浪宗熬过来的那些日子,这点伤简直轻得像是被风刮了一下。
    再怎么说,也比不上宋嘉阳落在韫曦背上那一掌。
    那才是真的致命。
    午夜梦回,还是不免一身冷汗。
    韫曦眉眼重新亮了起来,笑得干净又安心:“那便好。以后不要总是受伤了,我会担心你。”
    陆云踪沉默了一下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担心我?”
    韫曦嗫嚅道:“担心就是担心,哪有什么为什么?”
    “那……如果王亦安受伤呢?你会担心吗?”忍不住,又是这样一句幼稚地发问,只不过这次是小心翼翼。
    “我也会担心,而且立刻烧香拜佛,祈祷他伤的深一些。”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陆云踪忍俊不禁,一如从前,这姑娘对人人都爱的王公子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实在不应该疑心什么。
    “陆云踪。”
    “嗯?”
    “我可不可以……和你提一个小要求?”
    “你说。”
    “能不能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
    “你确定?我可是个丑八怪。”陆云踪故意吓唬她。
    韫曦无所畏惧,神情笃定。
    陆云踪抬手要解下面具,可韫曦忽然举起手来说:“我自己来,好不好?”
    他没拒绝,稍稍探过身,面与面的距离不过一指。
    初夏的风从廊下吹过,带着淡淡暖意,夜色静谧,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韫曦避开他的眼睛,手指紧张而颤抖,到了这个时候倒有点近乡情怯之感。她小心翼翼解开陆云踪耳后的绳线,另一只手则缓缓移开了他面上那张由来已久的银质面具。
    心里头跳的如雷故一般。
    她怕。
    怕揭下面具之后,只是另一张陌生的脸。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于是她的动作放得很慢,很慢。
    绳线一点一点松开,银质的面具终于失去支撑。
    时间仿佛被什么人轻轻按住。
    面具下的脸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她眼前,眉骨清峻,鼻梁挺直,唇线略薄,却并不显得刻薄,反倒有种青年人特有的利落与干净。
    不是幻影,也不是梦境。
    千山万水,生死轮转,隔着两世那样遥远到令人绝望、却又因执念而显得虚幻如梦的距离……
    无数个夜里,她曾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疯癫的时候,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再是隔着氤氲水汽或摇曳灯影的模糊幻觉,也不是深陷病痛混沌时自欺欺人的梦境。是真切的,温热的,有着清晰轮廓与生动气息的,活生生的存在。
    韫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确认,像是怕遗漏什么。
    只是与她记忆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相比,眼前的人多了几分锋芒,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光锋利。
    陆云踪原本只是静静坐着,由她动作。可当他看见少女那样专注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却渐渐浮起一层水色时,心口一紧。
    泪意在她眼眶里打转,像是被强行压住,却终究敌不过翻涌的情绪,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陆云踪一瞬间慌了神:“怎么哭了?我、我是不是很丑?”
    他想给她擦擦泪水,可是伸出手又觉得唐突了韫曦。从前还好,现在知道她的身份,两人简直天差地别,如何能够这般随意?
    可是韫曦笑着摇头,自己抹去泪水,哽咽着却又开心地说:“没事,不是你丑。你很好看。我只是很高兴,特别高兴。”
    “高兴?”
    “高兴?”
    “嗯。”她点头,下一秒就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环着他的颈子,枕在他肩头,笑中含泪开心地说道,“真得高兴。原来我一直在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云踪整个人都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少女柔软的身体贴近他胸前,衣料间带着淡淡的清香,猝不及防地闯入。
    心神一荡,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抬手,将她圈入怀中。
    可是听到她这样说,方才还翻涌不休的心绪,忽然之间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偏偏脑子却在这一刻清明得出奇。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不是颤抖,而是冷意如骨,带着薄薄的羞怒和不甘。
    他咬紧后槽牙,牙根发酸,唇角也勾勒出一个滑稽扭曲的弧度,忍着火气,又努力逼自己冷静,告诫自己不能和韫曦发火,只能阴沉沉地说道:“你是说,那个你要找的陆骁?”
    韫曦很自然地应了一声,毫无遮掩。
    陆云踪心口“嗡”的一声,像是弓弦被人猛然拉到极致。他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火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失了分寸,伸手握着她的手臂把她稍稍分开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着:“你看清楚了,我是陆云踪,不是你要找到的陆骁!”
    “你就是陆骁啊。”她却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眉眼弯弯,天真单纯。
    陆云踪胸腔里的怒气再也压不住,猛地松开手,别过脸,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涩然:“公主是在找替身吗?”
    韫曦见他如此,心底一软,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一些,轻悄悄地说着:“我没有认错人。你就是陆骁。”
    陆云踪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如果我就是陆骁,那公主来江右之前,我怎么会从未见过你?既然从未见过,公主又是如何知道我这个人,还特意来江右寻人?”
    韫曦沉默不语。
    怎么说?说自己其实死过一次,她对他的爱恋都是源于上一世的事情吗?这种怪力乱神,陆云踪也不知道会不会相信,兴许还觉得自己发神经了。
    可陆云踪见她如此沉默着,以为自己戳破了韫曦的谎言,心里头一阵翻涌,酸、涩、恼、怒,一起涌了上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走,他的自尊心怎么能容许自己站在这样的位置上?顶着一张相似的脸,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和替身。
    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那个叫陆骁的家伙,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如此,韫曦又何必非要记着他?
    这念头在胸口来回冲撞,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陆云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忽然探过手,一把紧紧攥住了韫曦的手指,十指纠缠在一起,粗声粗气说道:“不许再想他了。”
    “什么?”
    “我说,不许再想那个陆骁了。想想我。”
    韫曦紧抿的唇舒展开来,像是初夏枝头忽然绽开的花:“你这么缺人想你啊?嘶,你轻点啊……”
    她吃痛一声,动了动手腕,想要抽回去,却发现根本挣不开。
    陆云踪低头一看,自己攥的太紧了,失了分寸,姑娘的指腹被挤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意。他力气大,也是习惯了,她刚才要挣开,他又下意识了使了些力气,没想到金枝玉叶这么娇嫩。
    他赶忙松了松力度,却不肯放开,手指反而略带紧张僵硬地摩挲着她的手指,没有任何情色的试探,只是少年人的情动,如玉如瓷,和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茧子的手掌完全不同。
    他耳根微微泛红,别别扭扭地嘟囔着:“天气都这么热了,你的手还是这么凉。”言罢,索性将她整个手掌包裹住,帮她取暖。
    韫曦也回握着他的,回应他的喜悦。
    陆云踪目光凝睇着韫曦清丽的面容,他本就心绪难平,被她这样一看,更是避无可避。女孩子眉眼干净,唇色温润,清亮的眸子像是浸在春水里的墨玉,漾着绵绵的、温存的光,满是依恋和痴念。
    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混杂着醋意与不安的郁气,忽然就被这轻轻一握戳了个小孔,丝丝缕缕地漏了出去。
    他想,算了都过去了,不管自己是不是陆骁,现在她喜欢的人是自己,这便很好。
    韫曦重新靠在了他的肩头,轻声细语地解释着:“我没有把你当替身。你就是陆骁,我确定。我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和我相遇,那时候我处境不妙,但你对我很好,总让我笑、让我开心,事事都依着我。我也很喜欢你,我们后来还成亲了。梦里的你,便叫作陆骁。”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见他不像方才那样情绪激烈,眉眼间的冷意也渐渐散去,才试探般地又轻声问了句:“那……我以后叫你云踪,好不好?”
    “都好。”陆云踪见她这样听话乖巧,心里柔软得发疼。
    他僵着手臂,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
    韫曦拍开他的手。
    陆云踪却得了趣儿,又去捏了捏她的鼻子。
    韫曦笑着一边躲,一边嗔道:“你做什么啊,把我当泥娃娃了?”
    陆云踪索性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静静说:“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确认了?”
    “确认了。你是我喜欢的曦曦。”他红着脸,却极为认真地开口。
    韫曦听他这般称呼自己,心里头也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的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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