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直接回答,但盟约二字,已明确了他与齐湛目前合作的关系。
    这个回答,既未让齐湛难堪,也保全了他自身的独立。
    齐湛随即笑着举杯道:“谢将军所言极是!我与将军,乃为驱逐燕胡平定天下而盟,自当同心协力!来,诸位,满饮,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
    “愿早日涤荡寇仇,还天下太平!”众人齐声应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仿佛从未发生。
    但罗恕看着谢戈白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笑容温煦的齐湛,心中的忧虑却更深了一层。
    将军将自己定位在盟友,可这乱世之中,王与将,君与臣,这盟约又能维系多久?当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这微妙的平衡,又将如何维系?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持续到深夜。
    散席时,齐湛与谢戈白并肩走出厅堂。
    夜色已深,月华如练,洒在寂静的庭院中。喧嚣的宴饮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住所的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清晰可闻。
    方才宴席上的机锋与暗涌似乎并未散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齐湛轻笑一声,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慵懒的酒意,却又异常清醒:“方才那蠢货的问题,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侧头看向谢戈白,廊下灯笼的光线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从未想过,要将军奉谁为主。”
    他说的仿佛刚才宴上的沉默不存在,谢戈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是吗?齐王不是做梦都想驯服我吗?”
    齐湛僵了僵,他说梦话被这人听见了吗?
    第39章
    齐湛深吸一口气, 决定跳过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正色道:“燕军新败,宇文煜忙于平定内乱, 无暇西顾, 此乃天赐良机。寡人意已决,趁胜出兵, 在下雪之前, 尽可能扩大战果,将周边城池尽数拿下,与郢城、临武、弋阳连成一片!”
    谈及正事, 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尴尬自然暂且缓缓, 谢戈白颔首:“正该如此。兵贵神速, 三日后,便可发兵。”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 齐湛与谢戈白展现了惊人的默契与效率。
    谢戈白为主帅,统筹全局,用兵如神, 或强攻,或智取, 或劝降。
    齐湛则坐镇后方,协调粮草, 安抚新附,将他在郢城推行的那一套农政、吏治迅速铺开,稳定人心。
    大军所向披靡,竟真的在初冬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连破二十五城!
    一时间,齐王湛与谢将军的声威震动天下, 原本在燕国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旧齐之地,迎来了一线曙光。
    大量流民、士人前来投奔,势力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考虑到临武地处中心,城防坚固,交通便利,齐湛决定将临武设为新的行政中心。
    消息传出,各方人才更是蜂拥而至。
    这一日,齐湛正在临武新设的王宫内与谢戈白及几位新归附的官员商议如何划分新得郡县、任命官吏,忽有侍从来报:“王上,姜昀大人已从郢城抵达,正在宫外候见。此外,还有一位自称田繁的老者,说是王上故人,特来相投。”
    “田博士?!”齐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猛地站起身,“快请!不,寡人亲自去迎!”
    他这失态的反应让殿内众人都是一怔。谢戈白抬眸看他,眼中探究。姜昀前来是意料之中,这田繁是何许人也,竟让齐湛如此激动?
    齐湛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稍稍平复心情,但对田繁的重视依旧溢于言表,他对谢戈白及众人解释道:“田繁博士与我有恩,还是他让寡人与高将军会合,亦是齐国旧臣,学贯古今,尤擅政务民生。他今奔赴而来,实在是我的幸运。”
    齐湛亲自出迎,将田繁与姜昀一同接入殿内。田繁虽衣着简朴,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度沉静,面对殿内一众文武官员乃至谢戈白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显局促。
    “田师一路辛苦!”齐湛执礼甚恭,亲自引田繁入座,位置竟安排在姜昀之上,仅次于谢戈白。
    这安排让众人心中又是一动。
    田繁拱手道:“王上折煞田某了。如今王上大业初兴,正是用人之际,田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齐湛这番礼贤下士的姿态,不仅让田繁动容,也让在场诸多新归附的官员心中暗赞。
    姜昀看着王上对田繁的倚重,心中既为王上得此良才而高兴,又不免生出几分微妙的涩意。
    毕竟田繁位子明显在他之上。
    谢戈白冷眼旁观,他眼看着他起高楼,还是他打起的地基。
    这高楼上宾客众多,倒显得他这个建高楼的,像个外人了。
    他将齐湛的热情、田繁的沉稳、姜昀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淡漠,只在下首安静坐着。
    待与田繁叙旧完毕,齐湛心情大好,重新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朗声道:“如今我等兵精粮足,贤才来投,大势初成!然,疆域扩大,事务繁杂,需定下章程,明晰权责,方能如臂使指,应对未来之变。”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田繁身上:“田博士学贯古今,精通典章制度,德高望重。寡人欲设丞相一职,总领政务,田博士可为寡人分忧否?”
    丞相!百官之首!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众人皆知齐湛重视田繁,却不想一上来便予以如此高位!
    田繁亦是神色一肃,起身离席,躬身长揖:“蒙王上信重,老臣必竭尽心力,以报王上知遇之恩!”
    “好!”齐湛含笑点头,又看向姜昀,“姜卿自郢城便追随寡人,劳苦功高,于农政、后勤颇有建树,擢升为治粟内史,掌国库钱粮、物资调度,位同九卿。”
    姜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出列,“臣,领旨谢恩!”
    随后,齐湛又对高晟、高凛及其他有功将领、归附文士一一进行了封赏和任命,各有擢升,皆大欢喜。
    殿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谢恩,称颂王上英明。
    然而,直到封赏接近尾声,齐湛却始终未曾提及对谢戈白的安排。
    这位连下二十余城、军功最为卓著的盟友,此刻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隐晦地投向谢戈白,带着探究、疑惑,还有幸灾乐祸。
    罗恕站在谢戈白身后,手按刀柄,脸色已然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是怒极。若非谢戈白一个眼神制止,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姜昀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沉默,他看向齐湛,却见齐湛面色如常,正与刚刚受封的田繁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全然未觉。
    终于,当最后一名官员谢恩退下后,齐湛仿佛才恍然想起,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戈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谢将军运筹帷幄,连战连捷,居功至伟。然将军志在复仇,与寡人乃同盟之谊,寡人思之,寻常官职封赏,恐难表敬意,亦不足以配将军。”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中,缓缓说道:“故,寡人意,拜谢将军为上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另,临武、弋阳等新得二十五城之赋税,分三成予将军,以资军用。”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上将军,已是武官极致,假节钺,可代君王行事,生杀予夺!
    都督中外诸军事,更是总揽天下兵马大权!
    再加上三成赋税,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而是几乎将与军事相关的所有权力和部分财权,尽数托付!这份不封赏,远比任何封赏都来得厚重,来得惊世骇俗!
    田繁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显然觉得此权过重。姜昀更是瞳孔一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谢戈白终于抬眸,直视齐湛。
    齐湛也坦然回视,笑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他此举,究竟是出于绝对的信任,还是一场更深的博弈与捆绑。
    “齐王……”谢戈白开口,声音低沉。
    “将军不必推辞。”齐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拜将是为更快平定天下,望将军勿负寡人所托。”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视的二人身上。
    权力的格局在此刻被重新划定,文以田繁为首,武以谢戈白为尊,而齐湛高踞其上,平衡着这微妙而危险的天平。
    谢戈白看着齐湛,良久,他缓缓起身,揖了一礼。
    “臣,谢戈白,领命。”
    齐湛看着他,这还是谢戈白头一次对他称臣,这简短的几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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