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对她亦步亦趋,唯命是从。
    无论语气还是外表。
    迟屿身形不是保镖常见的魁梧,居卢萨卡一年多,也没有入乡随俗黑上几程。
    闻隐从后视镜观赏他的脸,一如既往出色,冷冰冰的底色弯着略显生硬的笑。
    他不像沈岑洲骨子里漠然,面上却一派平和,偶尔愿意噙零星淡笑,错觉是难得的好心人。
    虚情假意,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闻隐不客气地下定论。
    迟屿人是冷的,逢人不见温情,垂眼时,更觉冷清。
    闻隐策反他之前,便对保镖竟敢朝她冷脸这件事不可思议,勒令他见她必笑。
    呵斥了他许久,终于叫他习惯成自然。
    如今也未忘她的教诲。
    闻隐心情得意,目色松散,唇角却刻意绷着,你能从卢萨卡回来,是我的安排。
    是。迟屿应得很快,与面容不相符地贴心补充:大小姐在救我,我知道。
    那你就不该给我添麻烦。
    闻隐傲慢横眉,你应该悄无声息,等我找机会抹掉你在沈氏的信息,把你送回非洲去。
    她自满道: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银河资本渐入佳境,她十七岁许给他的前途无量,已经可以应诺。
    迟屿眼底像浸入一汪寒潭,不曾外溢,皆刺入自己的骨缝。
    他看过闻隐的每一篇报道。
    知道大小姐在非洲的神来一笔,沈氏在非洲股权的转让。
    沈氏大厦灯光秀庆祝之际,他在外守候,仰头看到光线汇成沙漠甲虫贝壳凝结水珠的画面。
    想到大小姐拍摄时,久久没抓到想要的瞬息,想生气又担心吓走甲虫,无声呲牙咧嘴。
    想到她苦守不愿走,终于捕捉到得意镜头,便见沙尘暴来势汹汹。
    大小姐才不会跑,她要拍摄。
    迟屿目不转睛见灯光变幻,像是见到大小姐,理所应当勾出笑。
    此时,他唇角却有些难以维持,生涩道:我不想去
    甫入耳,闻隐一怔,面对拒绝,视线都罕见断滞。
    迟屿不愿意去非洲?
    她忍住情绪,难得好心不恼怒,强行善解人意。
    他在那里留了一年多,或许并不喜欢。
    但留在京市,沈岑洲恢复记忆她护不住他。
    欧美、澳洲市场她并未开拓,她想她可以提供的容身之所,先前的自得慢半拍地耷下。
    迟屿艰难道出完整的拒绝,沈氏的公司。
    闻隐思绪一顿,瞬起的茫然亦消失殆尽,难以理喻地攒出气,我殚精竭虑把你从矿区带回来是为了再把你送回沈氏吗?
    他以为她在非洲准备的好地方是沈氏?
    入耳薄怒,迟屿心神收紧,视线聚过后视镜,一息意识到自己误会,就要告罪,闻隐绷着的脸不必佯作,斥道:闭嘴,不许说话。
    他不敢开口,峰回路转的欣喜毫无现身机会,眉目都是担心她生气的歉意。
    闻隐冷声继续她刚才的责备,昨天叩窗是一件,保镖比试是一件,一招制胜,谁能不注意到你?
    冷寂,沉默。
    闻隐重声:说话。
    迟屿获得释令,对不起。
    闻隐本也不是真心指责,扬眉应声,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迟屿不珍惜她罕见的好脾性,为自己解释:保镖监管您。
    沈氏的保镖,限制大小姐的自由,为另外的主人效忠。
    他有一瞬,不愿点到即止。
    是他理亏,迟屿从后视镜迎着闻隐恼怒的眼,还是选择出声。
    我不想您一直为我辛苦,我崭露头角,也许沈愿意用我,就像闻董一样。
    大小姐,我有用的。
    闻隐才不理会他含糊不清的片刻,淡想,他做不做哑巴都无趣。
    她才没有一直辛苦,他真是信口开河。
    于是她不出声,居高临下,眼睛睥睨。
    沈氏大厦近在眼前,迟屿见状,方向盘上靠外侧的手避过闻隐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
    不愿停,也该停。
    千呼万唤的独处,他竟没有让大小姐开心。
    他不想不愉快作为收尾。
    迟屿绞尽脑汁,试图哄闻隐高兴。
    时间紧迫,他猝然开口,大小姐。
    迟屿语气奇怪躲闪,有这张脸,不可能不被注意。
    死寂片刻,闻隐面无表情,迟屿,闭嘴。
    沈岑洲都没有他这么孤芳自赏。
    遇到沈岑洲之前,血缘家人不论,迟屿是她见过最卓越的一张脸。
    来到总裁办时,闻隐如是想。
    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沈岑洲正在会议室。
    无名指婚戒内锁置芯片,总裁办在她进入一瞬间开放所有权限。
    闻隐不欲无所事事等待沈岑洲,不客气地落座软椅,按上鼠标,点入会议室。
    屏幕画面骤变,一侧是监控,沈岑洲朝后靠去,轻点扶手,会议桌两侧数名元老级人物。
    他平静朝前看去,目光所及是视频会议。
    也是闻隐眼前屏幕的另一侧画面。
    中区,澳区,欧美区各据一框,画面中布局相似。
    澳洲市场的负责人正就核心进行汇报。
    闻隐畅通无阻旁观。
    她撑着下颌,耳底是数字庞大的资金流动,眼睛却没看发言人,盯着沈岑洲瞧。
    许是迟屿对脸的注目提醒到她,她一厘厘观摩过沈岑洲。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噙并没有掀出半分笑意。
    开会的他没有虚情假意的一二温和,像个居高临下的侩子手,傲慢,冷漠。
    身居高位多年,积威渐重,无论噙笑与否,乍然入眼,难免震慑于其间锋芒。
    闻隐婚前与他初见,便是先陷入鲜明气质,才后知后觉感知骨相优越。
    思及往事,闻隐学沈岑洲姿态,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扣着,自成一派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一众名利场上令人退避三舍的镇山人物,唯他马首是瞻。
    她暂时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真是迫不及待去往非洲。
    深入打造她的商业帝国。
    她也可以如此。
    闻隐美滋滋畅想愈近的未来,一面听会议内容,一面尽职尽责将沈氏在非洲相关产业文件全面翻找出来。
    她一一罗列时间线,去年九月前几乎空白,只有零星不成气候的利益链。九月基建、矿业合同签订,产业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步上正轨。
    他们八月在约翰内斯堡看完迁徙的角马群,后一个月沈氏入主非洲。
    甚至在去年十月沈岑洲曾亲临考察。
    闻隐对此一无所知。
    她接连朝下拨去,窥见沈岑洲今年一月的踪迹。
    往返非洲三次。
    约翰内斯堡,卢萨卡,温得和克。
    是她为自己在非洲挑选的三座城市。
    闻隐像回到数月前,感知侩子手的铡刀正立在她颈侧。
    彼时沈岑洲频繁外出考察,她对他行踪的试探没有奏效,正因为试探无疾而终,她陷入猜测。
    也许,沈岑洲是在撬开她构想中的乐土。
    恐慌到极致时,她夜半惊醒,想他能不能去死。
    时隔这么久,闻隐窥见他的足迹,看到他一月时仍在筑就的新牢笼。
    确定自己的猜想。
    她眨了眨眼。
    沈岑洲失忆前未曾停止截断她的生路。
    他恢复记忆时,她绝不能留在京市。
    闻隐眼睛璀璨,见会议临近尾声,才轻飘飘偏了下头。
    忽看到一组相框。
    三张相片由前及后立在桌面,交错摆置。细碎阳光折入框角,与总裁办冷冰冰的感知截然不同,却又无声融合。
    是她与沈岑洲在秋水湾庭院拍摄的画面。
    闻隐捉过第一张,他扣着她肩,漫不经心看向镜头,她刚被他牵进软椅,没来得及调整情绪,面无表情地恼怒。
    第二张,沈岑洲稍稍后仰,微乎其微偏头,躲避她在他脖颈刺探的指尖,捉住她的手,她跋扈挣扎。
    第三张,动作大幅相近,是她听到快门声下意识偏头,被抓拍的一息茫然。
    罕见的表情。
    沈岑洲却在看她。
    目色所及,在镜头下竟显出温情款款。
    闻隐放回去。
    位置显眼,她一心盯着电脑,落座时毫无察觉。
    闻隐一面谴责沈岑洲居然偷拿她的相机,一面无言相似的照片被他选出三张。
    一面又不可避免地产生,几近于荒诞的错觉。
    失忆后的沈岑洲,在学习做一个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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