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面的这些天,他想失忆后与闻隐的每一刻,又想回忆起的、车祸前的片段,念过一遍,尤不知足。
    有关闻隐的所有讯息,都在脑海翻来覆去一回。
    此时此刻,妻子出现在眼前,思念得以有所依附,他错觉思绪反而变得空白。
    沈岑洲没有再停步,他继续走近,单膝弯曲,落在床前地毯。
    并非第一次,失忆后首次同妻子来非洲,于温得和克临行卢萨卡前,他假借醉酒亲吻她,便是先跪在她面前为她按摩。
    后来单膝抵地似乎变得轻易,双膝跪着侍奉她也不是难事。
    他猝然想到的,却是闻隐曾要求他跪着为她涂抹脚趾甲,彼时他未曾同意,失忆后也还未令妻子如愿。
    沈岑洲看着侧躺的身影,缓慢伸手,指尖无声覆上微凉的夜气,极其轻柔地抚过一回闻隐散在枕边的乌黑发丝。
    动作自然熟稔,恍若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激烈争执和长达九日的分别。
    沉默闭眼的闻隐蓦地出手,精准捉住他欲要再次抚下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岑洲没有挣扎躲避,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两只交握的手,都不是佩戴婚戒的那一只,空空地、却又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亲昵又疏离。
    小隐,沈岑洲牵了牵唇,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哑,我明天回国。
    赞比亚的离境令迫在眉睫,妻子没有留下任何供他再延迟的缺口,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很难继续滞留下去。
    寰宇集团庞大的事务已经因为这段度假搁置了太久,无数重要的决策和跨国项目亟待他处理,无法再像之前般完全不理不顾。
    而他令杨琤秘密拟定的那份合同,其涉及的资金和股权变动规模空前,也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坐镇,调动各方资源,才能确保顺利落实,不留后患。
    内外交困之下,他不能不走,不能停留。
    闻隐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听来异常冷静、平淡,未有丝毫波澜:套房限制已经解开了,你和你的人,都可以走了。
    你不留一些吗?沈岑洲目色掠过空荡的房间,意指随行的帮佣,她们毕竟伺候你比较久,更熟悉你的习惯。
    我会养自己的人。闻隐干脆利落,不见犹豫。
    沈岑洲眼睑微垂,昏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薄阴影,使得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不真切:机器人呢?我已经给它充好电了,怎么也不见你用。
    闻隐闭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早该更新换代了。
    沈岑洲低低地嗯了声,恍若认同。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无端更轻,甚至凝滞错觉般的小心翼翼。
    宝宝,那天不该对你说那些恶语,害你记起难过的事情。
    入耳并未掩饰的歉疚,闻隐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仿佛已然释怀:都过去了。
    宝宝,沈岑洲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视线在交织的指缝穿梭,像是汲取某种勇气,我是嫉妒。
    他听到出声的坦言,面容平静,并不容易。
    秉性如此,他极少产生这些糟糕的情绪,误以为他绝不会拥有不受控的波澜,长此以往,出现时,他不曾察觉,不欲回想。
    而向自己承认已是轩然大波,此刻将向妻子剖析,陌生到令他错觉感知慌忙。
    再不易察觉,也被他捕捉。
    他现在,无所遁形。
    沈岑洲重复:我是嫉妒。
    他平淡想,他要留下妻子,他该剖析自己。
    总是从内至外发号施令,体验一回从外到内阐述自己,也无妨。
    我嫉妒那个保镖,他平和出声,心脏泛起的刺痛感却与之截然相反,他恍若未察,他在你身边那么长时间,你甚至愿意为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他声音沉下去,压抑的痛觉还是溢出,宝宝,我太嫉妒了,嫉妒到开始恨你为什么不选择我?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沈岑洲嗓音微顿,片刻后,平静与妻子交底。
    宝宝,我十七岁去到美国,十九岁身边最信任的人反水,也是用了下药的手段,险些让我沾上毒品,一切付之一炬。那个人是我父亲的得力干将,和杨琤于我而言差不了多少,只是利益当前,他愿意效忠我父亲,却未必会对我忠心。
    他语气是不易察觉的自嘲,耷着眼睑,在昏暗房间,描摹妻子身上的微光。
    调酒便是那时候学的。所以宴会上我假意中药,想让你留下来,并不全是演戏。而得知你最终也选择用下药这一招来对付我,我确实,非常恼火。
    闻隐安静听着,莫名感受到心口失真般的震麻。
    她始料未及会听沈岑洲直言这些往事,婚后她随口提及他作为出国作威作福的沈氏少东家,手艺何必这样好,彼时他噙笑敷衍,讲可能是知道未来妻子喜欢喝定制货。
    接着漫不经心补充,也喜欢吃定制饭。
    闻隐一字不信,再未问过。
    他太傲慢,听失忆后的他亲口说爱已是难得,此刻竟会听到他如此详尽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解释。
    但她没有探究自己有无触动,有无异样,沈岑洲谈及的往事,是车祸前。
    她不能应,更不愿意牵连出失忆前的他,去斟酌他记起多少。
    即使她已将曾经的崩溃和盘托出,她倾诉的,是失忆后的他,不是以前的沈岑洲。
    故而闻隐仍旧阖目,没有回头,状若无波无澜,只是重复:都过去了。
    沈岑洲便没有再多言自己的往事,将话题归回与妻子最核心的症结:我去年那么过分。宝宝,你在恨我,这也可以过去吗?
    闻隐的声音平静,像在清晰的割裂:我不恨你,我恨他。
    妻子领悟到的恨,比他更早。他已知恨意多让人痛苦,沈岑洲错觉胸腔被扎了下,绵密持久。又无声无息。
    嗓音却无端坚持:我们是一个人。
    话音甫落,他感触分明,与他十指紧密相扣的掌心,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不止于此,闻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弱颤动,细细发抖,他甚至听到牙齿磕绊的轻响。
    她自己却并未察觉,压抑的,如常般开口:不是。你们不是。
    嗓音亦在轻轻打颤,沈岑洲另一手跟着收紧,强行扼住将妻子环入怀中的冲动,现在的闻隐,不会愿意在他怀里。
    他看着妻子战栗的背影,心口像是发僵,他闭了闭眼,狠心道:小隐,我记起那晚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闻隐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像风雨飘摇的落叶。她错觉自己无比冷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沈岑洲胸口生出尖锐的痛楚,不是因为驱逐的字眼,而是亲眼看见,妻子内心深处的恐惧,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浓厚、更加刻骨。
    他甚至有一息悔意,他想,顺着她,承认他们不是一个人又能如何?将要分别,该安抚她。
    但不能。
    他迟早会恢复所有记忆,今天不言明,妻子不会给记起一切的他坦言心意的机会,她会抱着憎恨、恐慌,执念,永不消解。
    遑论,他亦有私心,不曾高尚。
    他不愿与闻隐分道扬镳,他不能接受和妻子就此一别,再不相见。
    沈岑洲没有依言离开,平静而坦诚,宝宝,那晚,我不是要羞辱你。
    不许说!闻隐蓦地打断他,声音惊惶尖锐,沈岑洲,我不要听。
    沈岑洲眉心跟着她牵动,还是想抱她,该抱她,如何能咫尺相隔看她如此。
    他愈发扣紧她的掌心,牵引她落至她的腰腹,微微俯身,隔着薄被将她更紧地拥向自己。
    她的后背避无可避,挨上他的胸膛。
    闻隐脑袋立刻低垂,抗拒着与他的贴近。
    沈岑洲便将头侧躺在枕上,与她一起,鼻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嗅入熟悉的果香调。
    他执意继续:宝宝,那晚我是在拼命地,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你快乐。
    沈岑洲也同妻子般闭上眼睛,回忆这些天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的、属于彼时的、被忽略的情绪。
    并非闻隐以为的冷漠和平淡,他也在恼,也在怒,也在因她的抗拒和提及他人而失控,但更多的,是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未曾入眼的慌张。
    你讨厌我,喜欢其他人,不该这样。他声音罕见固执,入耳甚至显出不可能的笨拙,我想让你知道,只有我能让你这样快乐,我想留下你。宝宝,那晚,我是在挽留你,让你误会,是我不懂,是我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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