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安面上没有露出一丁点不悦,甚至扯了下嘴角,把小麦克风别在腰上,一边心平气和地对着曾经一起在春天孤儿院生活过的人说:“让让”,一边重新束了长发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倒在地上嘴里依旧不停叫嚷的男人跟前停下。
    “平安哥哥……”人群里一个尤为清晰的女声叫了他一下。
    任平安只瞟了一眼,便深深蹙着眉收回视线来,他抬手示意围成圈的人安静后,抬脚踢了踢那个捂着脑袋装头疼的人。
    “起来。”他的嗓音本来就低,此刻也没有刻意收敛语气里的怒火,声音里带上层冰冷。
    黑跨栏那人闻声抬头,一看是任平安便来了精神:“任平安!快把我姑的遗产都交出来,还有我姑供你读书的钱,都他妈交出来!”这人看任平安的表情像是荒漠里饿了许久的鬣狗,贪婪又阴险。
    任平安笑了,问那人:“你会拳击吗?”
    “啊?什么玩……”没等他说完,任平安便对着他的左肋打了一记勾拳。
    紧接着再没有停下来过,双拳交替,拳拳到肉地打在那人的肩、肋、腰、腹、胯上,时不时还借着对方的抵抗,利用对方胳膊,照着自己的脸使劲打。
    几分钟后,黑跨栏一身暗伤,脸上却不见一丝痕迹,而任平安借着对方的手,像是发泄什么一样把自己打得一只眼睛充血肿胀,一半脸也肿得不轻。
    任平安掐着时间,停手时刚好警察来了。
    “怎么回事?啊?”
    黑跨栏靠着墙捂着肚子,疼得只能伸手指向任平安企图控诉:“他……”
    任平安攥了攥拳,舒了口气,才顶着一张慢慢青起来的脸对警察叙说前因后果:“他来医院闹事,我们争辩了几句。”任平安刚说完这一句周围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帮起腔来:“对,这孙子太不是人了!”
    一番吵闹过后,警察呵止众人,“都闭嘴!”拍了拍黑跨栏问他:“你怎么样啊?能走换个地方!”
    他抬起头,说:“警察叔叔,疼啊……把他抓起来!”
    任平安对待警察的态度,客气又礼貌,加之警察眼瞧着任平安那张脸越发惨不忍睹起来,对黑跨栏并不客气:“废什么话,能不能走?”
    于是警察便将众人都带去了医院不远处的派出所。
    黑跨栏是郝春杰的小侄子,名叫郝满达,没正经工作,而任平安是市里名人,人才引进名单里有他,数得上号的纳税户里有他,甚至不少公益组织的捐款金额统计里“任平安”这几个字都名列前茅。
    再加上任平安有不少“证人”,简单一番询问后,警察已经梳理好了前因后果,将顶着一张肿起脸来的任平安归到了“受害人”一方。
    “接受和解吗?”警察问任平安。
    任平安摇摇头:“不接受。”
    于是任平安只是交了罚款便带着他的一群证人安然无恙的离开了。
    任平安心里清楚,让郝满达被拘七天,只是缓兵之计,遗产的事并没有得到解决,但他想让郝姨干干净净没有烦恼地走,争取到这七天也足够了。
    之后的几天任平安很少露面,他请了专业的团队来料理郝姨的后事,人前应酬是宋彻和陈羽两个人在做,而他一直到遗体火化前都没有再出现。
    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那一天,送郝春杰的人来了不少,有她养育过的孩子,有在春天孤儿院领养了孩子的夫妻,也有其他公益事业的从业者,甚至连杨建林和王以沫也特意赶了过来。
    “平安他人呢?郝院长去世他都没回来送送?真是不像话!”杨建林质问陈羽,却并不准备从他这里听到什么回答。
    “任总回来了,在…在处理一些麻烦。”陈羽也联系不上任平安,他曾回别墅看过,任平安并没有回去过,此刻面对杨教授的质问,只能扯谎。
    杨建林言辞激烈:“胡说八道!能有什么事情?天塌了吗?”
    王以沫拍了拍他的胳膊,劝他:“好啦,郝院长去世,最难过的就是平安了,应该是躲起来了。”
    任平安确实躲起来了,起初他是在等脸上的淤青恢复,后来是真不想面对郝姨已经离开的事实。
    有人说,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漫长的潮湿,可郝春杰的离世对任平安来讲,是可以下足一生的暴雨。
    任平安等在火化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心里像是断了一根再也接不上的琴弦的琴,没有落泪一直哑着音。隔着火化间沉重的门,他依旧能够听清告别仪式的每个环节,直到听见殡葬主持扬声喊出的那句“送——灵——”,他整个人才痛起来。
    送郝姨进来的,除了殡葬团队,只有宋彻和陈羽。
    空气寂静无声,只有转运床的滚轮滑在地面的金属声,晦涩,凄厉,尖锐又狭长。
    转运床停下来后,宋彻和陈羽实在受不了接下来的环节,抹着眼泪离开了,而本该由殡葬团队再次整理遗容的环节,却被任平安接了下来。
    他按照生命礼仪师的指导,先是给郝春杰整理了衣领,又将寿衣一寸一寸的抚平整齐,最后拿着梳子替她梳了梳头上漆黑的假发。
    任平安曾在他幼年时叫过她无数次“妈妈”,她都没有回应过,任平安成年后才知道,这个称呼是她留给自己去世了的孩子的,没人能够夺走它,可他还是想要自私地拥有。
    几滴眼泪,掉在了郝春杰铺着妆的勃颈上,任平安抹了两把眼睛,轻轻亲了郝春杰额头一下,说了句“妈妈,走好”,便亲手将郝春杰交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手中。
    火化,下葬,写碑文。
    这是郝春杰六十二年的人生,也是任平安没有得到回应的三十二年。
    与文艺作品中,有人逝去便乌云密布的情景不同,郝姨下葬时晴空万里,任平安沉默地擦着泪,与一捧又一捧黄白相间的菊花一起坐在她的墓前。
    前来道别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任平安和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女孩儿最后一个放下花,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地递给任平安一包纸巾:“平安哥哥…你别太难过……”
    任平安抹了下眼睛,没起身,语气冷冷地:“孙小姐,感谢你前来吊唁,但我们不熟,别叫这么亲近。”
    “平安哥哥,我知道你还在因为我当初顶掉你的领养生气,是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的,女生过了七岁上了小学就不好被领养了!我当时又是院子里被剩下的最大的,比我小的女生一个个都被接走了……”孙晓雪越说越委屈,眼泪连成串的掉:“你说不是常常说你就是我亲哥嘛?让让我不可以嘛?”
    任平安听得不耐烦,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恨她,这让他更生气了!
    但如今当着郝姨的面也不好发狠,他站起身摆了摆花,才算是压下心中的怒气,忍着一团火转过身对她说:“闵小雪,被领养那年你六岁,我八岁,可能你年龄小不记事,我提醒你一下。”说着他朝孙晓雪逼近了一步,抬起左手点了点左眼眼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用铅笔划伤我眉毛后,把铅笔塞进我手里,才抢走的领养名额?”
    没有人会领养一个已经记事且有“暴力倾向”的问题少年。
    他伏下身体,低沉的嗓音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重量:“我从六岁那年捡到你,养了你两年,你的名字也从‘闵小雪’变成‘孙晓雪’,咱俩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就当我养了条白眼狼!”
    在孙晓雪错愕的目光中,任平安重新站直身体,满脸厌恶地轻声说:“赶紧走,别碍眼!”
    看着孙晓雪逃一样的背影,任平安阴郁了几天的心情才算舒展了些。
    他想骂她是白眼狼已经很久了。
    第30章 懦弱
    任平安在郝姨的墓前坐了很久,没有再哭也没有同墓碑讲话,而是把一朵朵菊花剥掉透明包装纸按照一层白一层黄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码放好,直到看着晚霞漫上来后,他才同郝姨道别离开。
    回到景园,任平安反而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先去了101检查从东北寄回来的标本,确认安放位置没有错误后,拿上从东北寄回来的那只死了好久的天牛后,又捡了些临死前翅膀扑腾地残破不堪的飞蛾尸体才回到102,他没有休息,径直去了学术标本室。
    他把死掉的飞蛾处理好,放到烘干机自然烘干后,便开始处理那只从东北带回来的天牛,做这些事情时卫星电话一直放在他的手边。
    手机第一次响起来时,是牧野打过来的,任平安有些失望并不想接,可那人却很执着,连着拨了五次,直到第六次任平安才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的牧野问:“回来了?”
    “嗯。”
    “节哀顺变。”
    “嗯。”
    牧野担心任平安状态不好,关切地问:“我请你喝两杯?”
    “过了头七吧。”任平安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常,牧野便没再多想,随口聊起展会的事,“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万,要买你的‘旷野-羽化而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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