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柚有点尴尬,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道:“那,老板给你钱了么?”
    “什么钱?”
    阿柚冷笑一声:“你傻啊,你没看见经常有人过来收头发吗?你这个头发能卖一千多块呢!”
    “一千多块?”姜芬芳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一笔巨款。
    姜芬芳又咚咚咚的下楼去,问了一下王冽,王冽说帮她收好了,等收头发的人过来,就把钱给她。
    阿柚翻了个白眼,道:“切,你不问,他也不讲!”
    “咱们这个老板呢,看着斯文,实际上心可黑了。”阿柚说:“工资这么低,一点人情都不讲……这样的男人不能嫁的。”
    姜芬芳想问,到底谁想嫁了?
    但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她不想讲老板坏话,转移话题道:“他们要头发做什么?”
    “做假发,还有古装剧的发包。”阿柚跷着二郎腿,道:“还有人专门养头发卖呢!”
    姜芬芳笑了一下,她想,姜家人要是都来卖头发,恐怕是要发财。
    姜家人洗头的步骤极其繁琐,要用十几种草药熬得汤汁,三洗三泡,然后用花油养护,一个姜家女人走出去,看她头发,就知道家里的男人合不合格……
    想到这里,姜芬芳突然想到姜美丽,那个男人,恐怕是不会给她洗头发……
    姜美丽会不会也把头发卖了?
    如果,能找到买她头发的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她的住址,继而,找到那个男人。
    姜芬芳兴奋起来,她对阿柚道:“你晓得都有哪里收头发吗?”
    阿柚有些迟疑,她道:“晓得是晓得。”
    “你带我去找卖头发的。卖了,钱分三份,我给你一份,好么?”
    阿柚的眼睛亮了,要知道,她那时候的工资才五百块。
    第二天,她们俩请了假,去卖头发。
    阿柚把肠子都悔青了。
    她原以为,姜芬芳是怕王冽从中间赚差价,所以才自己去找收头发的人。
    谁想到,每到一个地方,姜芬芳就要举着她的头发问:“请问,你之前收过类似的头发吗?”
    对方要是说没有,就算把价格开到天上去,姜芬芳也不肯卖。
    她们坐着公车,又走路,已经跑了五六个地方了,如今天气已经热起来,尤其是正午的日光,晒得人脊背如同刺了一万根针。
    阿柚已经走不动了,可是姜芬芳仍然清清爽爽,一丝疲态都没有。
    乡下人,力气大得像母牛。
    阿柚心里骂了几个开回,不耐烦地问:“你要让人家看什么啊?头发都是一模一样的。”
    姜芬芳说:“不一样,我们从小就留头发,没有用过洗发水,经手的一定有印象。”
    阿柚不耐烦道:“反正我走不动了,你爱去自己去吧。”
    她一屁股坐在路边上,给自己扇风。
    姜芬芳静静看了她片刻,道:“好,你把地址告诉我。”
    她捧着她的长发,一往无前的继续走着,仿佛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很快就消失在人群当中。
    “神经病……”
    阿柚看着她背影嘀咕,她不明白姜芬芳为什么一定要找她姐姐,她都快把自己亲爹妈给忘了。
    一片云彩飘过来,天气越发地闷热,对面是一个卖菠萝串的摊位,菠萝被切成小条,泡在盐水里,看着就冰凉可口。
    阿柚已经口干舌燥,她想买一串,又觉得贵,她还要攒钱买手机。
    就在这时候,两个女孩子走过来,一个人买了一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们都是那种典型的城市女孩,穿着浅色的吊带衫,妆容精致,皮肤很白,像是最细腻的牛乳。
    其中一个女孩,胸口挂着一部手机,摩托罗拉的新款,红色的,闪烁着珍珠般的色泽。
    阿柚凝神看着它,突然觉得痒痒,低头发现,地上有一只很大的蚂蚁,正爬上她的脚踝,她赶紧站起身,把它拨弄下去。
    可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痒,已经遍布了全身,她心烦意乱地抓挠着……腋下渗出一粒一粒的汗水,让她想把手伸进去抓。
    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都钻心地痒。
    好痒,好痒,好痒。
    “阿柚——”
    阿柚猛一抬头,就看见了姜芬芳,她站在她面前。
    她立刻把手从衣服里拿出来,手背上已经被她抓出了血痕,正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
    姜芬芳看到了,却什么都没问,只道:“我把头发卖掉了。”
    “真的找到你姐姐了?”
    姜芬芳神情有一些古怪,她点点头,道:“我请你吃饭吧。吃那个。”
    前面,是一块红白相间的招牌,一个巨大的白鸡,笑嘻嘻的立在门口。
    阿柚一愣,她知道那叫肯德基,每次经过,她都觉得那里的灯光温暖极了,玻璃窗里吃饭的人,就像画报一样。
    但是,那都是有钱人才去吃的,她想都没想过他们这种人可以进去吃饭。
    没等她拒绝,姜芬芳已经推门进去了,扑面而来的是让人舒适的冷气,以及一种奇异的、香得不得了的食物芬芳。
    阿柚像是做贼一样,怎么点餐呢?是要叫服务员过来吗?姜芬芳有多少钱啊?万一钱不够,会被压在这里么?
    “欢迎光临肯德基,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姜芬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优惠券,上面写着:田园脆鸡堡15元2个。
    那时候街上发一整张优惠券,分很多小格子,剪下一小格是一个产品。
    阿柚都不知道姜芬芳是从哪搞到的,她刚来这里一个礼拜!
    “对不起,小姐,您这个优惠券过期了。”店员保持着职业礼貌的微笑,但是,阿柚能看得出她的不耐烦,她一定在心里嘲笑,两个穷鬼,第一来肯德基吧……
    姜芬芳抬起头,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迷茫道:“那我点什么好呢?”
    “您可以点一个套餐,里面有田园鸡腿堡和小薯,还有可乐,也可以加三元升级成中薯,还可以……”
    “我没听懂,怎么点最合算呢?”
    后面已经开始有人催促了:“什么时候点完啊?”
    一阵熟悉的痒意,从后脊背攀升,阿柚强忍住想抓挠的心情,低下头丢一句:“我,我去座位上等你。”
    就匆匆地离开了。
    姜芬芳仍然在那里询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办法无视着店员的不耐烦,和后面客人的催促,有条不紊地弄明白,究竟怎么点才最划算。
    她怎么这么丢人?阿柚挠着手背,想:不对,压根她们就不应该来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芬芳在叫她:“阿柚!”
    阿柚抬起头,看着她端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盘子东西,朝自己走过来。
    下午的阳光灿烂到耀眼,连同肯德基的盒子,反射着金灿灿的光。
    姜芬芳就是这样,托着一盘子光,朝她走过来。
    阿柚深刻地记得那天,她们俩一人吃一个汉堡,共享了一盒薯条,一杯可乐,还有一个圣代。
    汉堡又甜又咸,薯条酥软,很好吃,她最喜欢的是圣代,冰冰凉凉,满口醇厚的奶香。
    她问姜芬芳:“你怎么想到要来吃这个。”
    姜芬芳说:“我们县里都没有这个,就想试试。”
    阿柚说:“我都不敢来,怕点不好菜,让人笑话。”
    说出这话,阿柚就后悔了,她没告诉过姜芬芳,她也来自一个小县城。大城市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惶恐。
    只有在那个狭窄的、小巷子里的理发店,她才会心安——因为这里的一切跟她长大的地方,一模一样。
    可是姜芬芳什么都没感觉到,也没有用大道理安慰她,只是道:“哦,那下次我们来,我点菜,你占座,不就好了么。”
    阿柚呆了一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升起没来由的开心,为姜芬芳所描述的那个“下次一起吃肯德基”的未来。
    但她很快就醒悟过来,低落道:“哪来的下次,工资这么低。”
    姜芬芳雄心壮志,道:“不可能永远这么低,以后等我们成了理发师,又或者理发店开大一点,再不行,换个地方。”
    阿柚苦笑了一下,她说:“我没地方处可去。”
    “嗯?”
    阿柚抬起头,看着姜芬芳眼睛,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她说:“你,我,杠头,还有老板,都是除了这个理发店,无处可去的人。”
    那天晚上,本该是个很快乐的日子。
    也不知道姜芬芳的头发卖了多少钱,总之,她又很豪气地打包了两个汉堡,带回去跟杠头和王冽一起吃。
    “我们还可以在小卖部买两瓶可乐,加个冰块,都是一样的。”姜芬芳道。
    “对!”阿柚用力点头,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觉得,姜芬芳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夕阳在巷子口,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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