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鼻涕甩我脸上了。”阿柚微微睁开眼睛,嫌弃道。
    ……还能说话就好。
    姜芬芳问:“你怎么了?”
    阿柚道:“本来卖了几根手串,还没等赚到钱,就……有一伙人出来,非说不让在景区卖东西,他们打我。”
    说完,她就又闭上眼睛,道:“钱都被他们抢去了。”
    她没说实话。
    实际上,景区人卖东西的人太多,她编花绳又慢,临到下午,也没有卖出去几根,她想,没带钱回去,大家都要饿肚子了。
    手又情不自禁的痒起来,偷东西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技能,对吧?
    凭手艺吃饭有什么错呢?什么错都没有。
    可是,她偷了这么多年,从未被人逮过现行,第一次的,带着悲壮,带着为家人而战的崇高信念,冷静专业、轻手轻脚——被抓了。
    对方是个中年男子,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穿着外套,鼓囊囊的钱包露了一半在外面,而且他在一个旅游团里,大巴车一开,人走掉了呀!
    阿柚信心满满,可是她忘记了,一个旅游团的人打起人来,也很疼。
    她倒在地上,用手护住头,身体被踹在地上一下一下摩擦,所有人都在看她,一个暴露于阳光底下的贼。
    “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偷了——”
    再也不偷了啊。
    她小声的求饶着,一张开嘴,就感觉有什么咸咸的东西流下来,是血,她仰起头,人群呼啦一声退开。
    她坐在地上,鼻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打她的人上大巴走了,她的钱和花绳,散落一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捡走了。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重新转移到美轮美奂的风景中。
    她默默地站起来,去喷泉处洗了个脸,慢慢走回了理发店。
    杠头同样灰头土脸。
    他去建筑工地,但是现在的工地招工,都是一个带一个的,杠头跟着工头后面,腆着脸说尽好话,他们只是不耐烦的把他推到一边,像推搡一只狗,道:“滚!”
    他又去了几个地方,他们不是嫌他个子矮,就是嫌他看起来笨手笨脚,有个工头一直问他:“你爸个也矮吗?”
    “你吃饭时候够得着桌子吗?”
    明知道他们戏耍他,他还是忍着没走,一直陪着笑脸回答问题,回答着回答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其实他不想哭的,可是很多很多伤心顺着哭嚎声喷涌而出。
    泪眼婆娑间,他看见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笑成了一群扭曲变形的怪物。
    “好了,不哭了。”
    姜芬芳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们俩擦了泪水和血水,像一个小小的母亲。
    “进去吧,我们煮点吃的。”
    “进不去了。”阿柚气若游丝的说:“刚才彭叔来过了,说不租了,把门锁上了。”
    “啊?”
    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沉入了地平线。
    “什么道理,他说不租就不租吗?”杠头抽噎着道。
    “他说会把违约金退给老板的……毕竟房子糟蹋得不像话了。”
    姜芬芳这才发现,他们的行李都被拿出来了,虽然本来也只有微乎及微的一点。
    阿柚又合上眼睛,她喃喃道:“我们怎么办啊?”
    杠头也绝望道:“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俩都看向姜芬芳,像两只无家可归,眼神湿漉漉的小狗。
    十六岁的姜芬芳仰起头,看向天空,几颗稀疏的星星,那么遥远。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2
    肯德基的灯光,好像是特地的设计过的。
    微黄的的,好像牛乳上一层焦糖,远远地,从玻璃窗外,就能感受到食物的香气。
    热恋的情侣,正分享者一根薯条,来聚餐的大学生正在热烈的讨论小组作业,跟父母一起来庆祝,考了一百分的孩子,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附赠的玩具。
    还有姜芬芳一行人。
    他们拖着仅有的行李,坐在角落里,每当看人一离开,姜芬芳就迅速上前去。他们一共吃个五个剩下的汉堡,七个鸡块,无数根薯条。
    撑得肚子微微发胀。
    店员赶过他们,姜芬芳就当没听见一样,不肯走,她不了解肯德基,还不了解打工的人么?果然,店员发现他们是滚刀肉,也不想跟他们较真,直接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阿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精神,蜷缩在椅子上一直睡觉。
    杠头很焦虑,一直在念叨着,今天往后可怎么办。
    姜芬芳则在复盘着今天的经历,她突然意识到,野猪的死,可能凶手一早计划好的
    她之前有过猜测,凶手会不会是像杠头一样,是偶然路过了暗巷,发现野猪倒在地上,才痛下杀手。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
    他早就计划好了。
    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早早地潜伏在巷子里,等待着野猪经过。
    杀人,分尸,然后大雨倾盆而下,将一半的证据冲走,而另一半,也会随着施工,而消失殆尽。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那个被锁住的房子的,假设暗巷有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密道,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阿姐跟那个人,一直在那个被锁住的小屋里约会。
    野猪不在家的时候,阿姐可以通过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得进到小屋里,也可以很快的回到网吧。
    而那个人,则是趁人不注意,从正门进去。
    所以他们才会从来没有被人撞见过。
    任谁看,那个房子都是荒废的,被锁住了多年,锁头都锈住了。
    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个锁链中间有一段,是断开的,所以刘警官一脚就能踹开。
    那条锁链,是障眼法。
    现在阿姐死了,这个房子的秘密,只有那个人知道了。
    他一早计划好,把它当成了分尸的场所。
    它会很快被拆掉,轰然化作废墟,也是他早早计划好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窗外,已经是夜色沉沉,振翅的乌鸦掠过,姑苏的夜晚,再次来临。
    姜芬芳很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就是王冽。
    小屋的正门,距离理发店那么近。
    而且王冽年轻英俊,身上还带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王冽明明收了阿姐的头发卖掉,却假装从未见过。
    最重要的是,杠头那一晚看到的,出现在野猪周围,最后一个人,是王冽。
    姜芬芳心里很难受,不是因为感情。
    她想起王冽给她吹头发,手指的温度。
    王冽从镜子里看着她,对她微微一笑,他笑起来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刺目,但很明亮的光。
    ——就像每一个她夜归的晚上,他为她留的那盏灯。
    如果王冽是凶手。
    这一切就统统是假的。
    “我等你回来。”是假的。
    “你的人生比他们有价值得多。”是假的。
    吹头发是假的,留灯是假的,有关于家的错觉的是假的。
    他始终冷眼观察着她,而她无知无觉的被耍了这么久。
    “小姐,我们打烊了!”
    忍无可忍的店员,终于冲到了三人组面前,不客气的说。
    店里几乎所有的顾客,都已经离开了,椅子被搁到桌上,店员们正拖着地板,就像他们在理发店时一样。
    他们都最喜欢这个时刻,因为可以去洗澡、逛街、看小说……做一切自己的事情。
    而现在,他们只能去流浪。
    姜芬芳叹了口气,直起身,道:“我们走吧……阿柚?阿柚!”
    阿柚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滚烫,无论怎么叫都没有睁开眼睛。
    杠头慌张的哭了,不停念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次姜芬芳干脆利落,吼道:“去医院!”
    2
    那是姜芬芳这一生最惨淡的夜晚。
    具体怎么辛苦,怎么狼狈,怎么窘迫,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跟杠头轮流背着阿柚去了最近的医院,满头大汗,累到了虚脱的地步。
    医生说,阿柚是急性肺炎,开了退烧针,如果第二天烧还是不退的话,就有危险了。
    阿柚病殃殃的躺在病床上,姜芬芳坐在一旁椅子上,疲倦的闭上眼睛。
    杠头走过来,道:“这两个椅子连在一起,能当个床,你睡上半夜,我睡后半夜。”
    “不了。”
    姜芬芳起身,道:“你睡吧,我要出去一趟。”
    杠头有些吃惊,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出去干什么?”
    姜芬芳道:“这一针下去,我们所有的钱都没有了,明天吃什么,喝什么,如果病情还恶化呢?”
    人穷,是禁不起病的。
    杠头鼻子一酸,他又想哭了,小声道:“都怪我,今天没有找到工作。”
    姜芬芳道:“谁也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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