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车被换掉了,他继续跟,可是怎么跟都跟不上。
    血已经把方向盘染红了,前面的车越来越远,他熄火停在路边,他想,他休息一会,就一会。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打电话告诉警察,那辆车的车牌号,特征、消失前的方位。
    随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问话被迫中断,姜芬芳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老大,你别吓我,求求你了——”
    阿柚没说完,自己先哭起来,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认知之外的事情,她早就崩溃了。
    终于,姜芬芳费力地转头看向她,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姜芬芳的手很冰,却仍然柔软。如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
    “好了,别哭了,伤眼睛。”姜芬芳沙哑道:“天塌下来,有我呢,对不对?”
    她起身道:“杠头……领回来了吗?通知他家里人了吗?”
    阿柚摇摇头。
    “我来吧,我来。”她说,声音像是叹息,又道:“王冽呢?”
    阿柚小声道:“我不知道,你走的那天,他把朱砂送到我家之后,人就一直联系不上。”
    姜芬芳沉默了一会,又问:“阿柚,我问你句话,你老实跟我讲。”
    “嗯。”
    “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老彭才是凶手。”
    阿柚的抽泣声停了一瞬,她点点头。
    “从姑苏搬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是。”
    姜芬芳闭了闭眼睛,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当初明明怀疑过。
    如果她知道,老彭才是凶手,他还害了那对无辜的母子。
    她不会念他妈的什么大学,去赚什么钱!她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会杀了老彭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放松、最愉快、最意得志满的时候……当头一棒。
    “老板跟我说,你正处于很关键的时候,不能分心,还有你的病不能受刺激……”阿柚抽噎道:“我们都以为,他很快就会被抓到……”
    姜芬芳道:“所以就看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空洞地一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警察过来做了笔录,这一次姜芬芳配合得非常好,她也因此得知,老彭一直在被通缉,也一直在找她。
    跟他在一起那两个人,身上都有命案,三天前,跟他一同来到上海。
    他们去她家的目的未知,碰上杠头纯属意外,但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下了死手。
    那两个人在翻下悬崖的时候,当场死亡,而老彭是溺水而死。
    她的求生欲望很强,加之幸运地被河流推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那天,王冽还是没有出现。
    她一直在给他电话,他一直不接,店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有时候,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会出现在脑海里。
    她想,他会不会也被老彭杀了?
    不会的!老彭的动线很清晰,他来上海并没有杀过人!
    那么……那么……
    他会不会跟老彭有关系……
    老彭是怎么找到她的?为什么老彭死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更让她恐惧,她可以怀疑一切,但是王冽对她来说,几乎是光明本身。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王冽就是不出现,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姜芬芳只能自己处理杠头的丧事,跟警察打交道……王冽不在,阿柚六神无主之下,将理发店和美甲店都关了。
    但不能关啊!大学城里的租金昂贵,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姜芬芳雇了个护工,逼着阿柚回去把美甲店先开起来。
    她的身体其实受伤很严重,全身骨折,脑部受伤。连说话都很吃力,更别提动脑子,但她不敢休息,她怕闭上眼睛,就想起杠头。
    一天夜里,她正在咬牙核对账簿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终于来了。
    委屈和愤怒从心中升腾而起,姜芬芳张口就要骂,结果等他走进才看清,竟然是沈琅。
    “我听说你出事了,立刻从香港飞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眼圈微红:“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姜芬芳强撑着开玩笑,道:“能不疼么?你都快成木乃伊了,你坐。”
    “我也不懂,给你带了水果和牛奶,你缺什么跟我讲,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意识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是啊,家里人呢?
    眼泪就这样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沈琅慌了,替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吓坏了吧,乖,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沈琅将她拥进怀里,就在这时,她越过沈琅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的人。
    王冽。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苍白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张纸,一个梦。
    “你去哪了?”
    沈琅走后,姜芬芳问。
    王冽没有吭声,只是检查了一下点滴,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护工不是很负责任,她的嘴唇早已经干裂破皮,但当王冽将那杯水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手一扬,水杯就这样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问你去哪了!”
    她吼:“你明明全都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些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耍我很好玩吗!”
    王冽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越发激怒了她,姜芬芳又把碗砸过去,身边能砸的东西统统都往他身上砸过去。
    “你知不知道杠头死了!被我害死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说话啊!”
    “我被绑架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抢救的时候你在哪!”
    王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任凭她发泄。
    直到她手上的针头要充血的时候,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开口了:“我去做手术了。”
    姜芬芳怔住了。
    “我查出一个肿瘤,必须切除。”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道:“术后,我昏迷了一段时间。”
    她才发现,他大衣里穿的是病号服。
    她才想起,那段时间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还有她走的时候,他近乎哀求的拉着她,说:“你能不能不走。”
    “你……一个人做的手术?”
    “雇了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
    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不想。”
    他笑了一下,眼神里说不出的疏离,道:“我受够了。”
    洛杉矶:终章奏鸣曲
    回程的飞机上,周佛亭是带着满腹愤怒的,他有许多问题想质问姜芬芳。
    关于乔琪,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可是刚下飞机,姜芬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晚上有事么?回家一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周佛亭怔了一下。
    他知道大概率是乔琪的事情,尽管乔琪挥霍了她那么多钱,还处心积虑的要害死她,但是她还是希望乔琪的处罚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对她的“家人”一直这么包容,就像她对他一直那么冷酷一样。
    但他还是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家”这个词,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中一暖。
    整个别墅没有开灯,笼罩在一种深蓝色的黑暗之中,他穿过繁密的草木、花朵,来到厨房,她只在岛台上点了一盏维多利亚时期的油灯,昏黄的光映亮一隅,如同大海中的灯塔。
    她准备了一桌西班牙菜,每道菜都是他喜欢的,包括搭配的红酒。
    周佛亭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把她带来这座别墅,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到处转着:“天啊!壁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在这里安一个烛台吗?”
    “哇,这里太适合做中药房了。”
    那时候他其实就清楚,她同意他的求婚,跟他的钱、美国身份脱不开干系,但他从心往外的,因为自己有能力满足她而快乐。
    可是后来,就变了。
    “你又想干什么?”周佛亭冷淡道,一边扯松领带,坐在了她对面。
    “我不是要回国吗?正式跟你道个别……”姜芬芳道:“还有,帮我看看这个。”
    “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佛亭一边嘟囔,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刚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就抬起头,厉声道:“姜芬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份美甲店的转让合同。
    姜芬芳以为他没看明白,就拿着合同比划道:“其他都是常规模板,就是这两条,合同期间五年内,我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公布美甲店转让事宜——他们还想借助我的流量做生意,这我倒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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