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顺滑的鱼翼传来被人握住的触感。
    “你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要不要帮你叫……”
    胳膊上不停颤抖的手消失了,梨嵘月听到了类似吸鼻子但是又压抑的抽噎的声音,再接着她想再问一下,那声音源头就不见了。
    贺奇正的手机被打爆了,夏踬在common room找到了潮有信,在沙发上紧闭双眼,手臂垂落,四肢颤抖,她还以为贺奇正说的“看她还死没死”是玩笑话。
    夏踬一脚油门赶去了最近的医院。
    陈律遇到了脱掉锦鲤玩偶服的梨嵘月,“你不是说不来吗?”
    梨嵘月的头发汗湿,黏在姣好的皮肤上,“这里小孩不是多吗?我来提前互动学习一下。”
    陈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问:“不是你老公来了吧?”
    梨嵘月被他说中了,笑了一下:“好吧,我有点躲他。他给我打什么营养剂,我有点怵这个。但他说这样成功的概率大,我们吵了一架……”
    陈律闻言感到震惊,“怎么这么着急?”
    “是吧,不然我现在就躺在医院了,十个月后就得抱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所以呢?你现在什么想法?孩子有趣吗?”
    “说到这个……”梨嵘月顿了一下,“这年头喊别人妈妈的小孩还真不少见,不如领养一个算了。”
    第50章 招标会
    潮有信在一片白芒中醒来,生理性眼泪窝在眼尾,她多少次在病房中醒来都没有这样肯定—。
    胳膊上的点滴,口面部的氧气罩,而在这近乎羸弱病溺的环境中,她的心却最无限接近活着的意义。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夏踬走出病房。
    这间特供病房里此刻挤满了人,她母亲潮献之,她多年的主治医生李斯特,夏踬以及她边上站着的许更。
    潮献之眼神淡漠,再听到李斯特的报告后面色逐渐难看,她盯着潮有信:“你这样作践自己对得起谁?”
    潮有信仰头面向天花板,喊了一声“母亲”,最后扭头看向她。
    潮献之身上还穿着裁剪利落的经典款西装,如果可以,她完全可以在飞机上又或是有股份的私人医院换一套舒服点的衣服,可偏偏让潮有信闻到了那股从上海钱塘大厦开完会带回来的风以及空气中的湿度。
    潮有信垂首,坦率地说,“母亲,我是一个不合格品,”很难地服软,“扔掉我好吗?”
    “你说什么?耍什么疯!你是同性恋我不逼你了,不是合心合意给你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
    两年前,从荷塘抵达上海,等着她的是百年大企——钱塘大厦,叔侄辈的亲戚错综复杂,家族企业利益捆绑繁琐,粗虬大树缠绕无数藤蔓,底下深根索水汲养,面对他们的唇枪舌战和各个回合的反复拷问。
    潮献之稳住了阵脚,潮有信却在众人的目光中说:“我自愿放弃潮家所有家族产业,绝不沾染分毫。”
    潮献之当即扇了她一个巴掌,“你说了不算。”
    “大嫂,别为难小孩子。”
    “就是,哪怕小朋友想做什么,潮家没有不腾手帮忙的道理。”
    “多厉害啊这小姑娘,自食其力了不得。”
    ……
    此后母女两人几乎像仇人一般不待见对方,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巨大矛盾。
    紧接着,潮家要招婿。
    再然后,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独女不是个能嫁人的,是个同性恋。
    最后,潮有信被送走离开了一段时间,在所有人蠢蠢欲动贪图那个位子无人继承的时候,潮有信被送回来——潮献之说她好了。
    潮家潮有信说了不算,哪怕她当不了一把手,潮有信的丈夫也会接过去,旁的人不必再生事端。
    潮有信挣到的第一笔钱就用来还给潮献之,“母亲,你知道我们之间不论发生什么都再也无法挽救了,既然如此,清算的再干净些吧。”
    潮献之问她:“你想干什么?”
    “把我的护照还给我。”
    潮献之的表情很冷:“当真算这么干净,就不该有母女的情分,更遑论央求什么护照。你清醒点好吗!像你那个父亲一样,整天活在梦里不知谓,哼。”
    潮有信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哪个父亲?”
    啪——
    “你给我滚!!”
    “母亲该清醒点的是你,您永远别指望上我代替您——稳住潮家的根基地盘,这么大的家业,散了就散了吧,”她看向潮献之,“为了它,不知道生出多少孽障。”
    “你的私人公寓,城港大道的别墅,随时为你待命的一层层仆人,哪怕棕榈摊晒过的一寸阳光,哪个都写了潮字。哼,就怕没有,别人看在面上也要给你几分,你以为pis成功就是因为做得好吗?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护在羽翼下叫嚣的幼崽,不知天高地厚!”
    “母亲,这根本就是伪命题。我没有您,不姓潮,一样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反倒是您的插手,让我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潮献之的瞳孔微微放大,“你在怪我?”
    “我以为……您会帮我。”
    潮献之的神色逐渐变得很不自然。
    潮有信厉声道:“您喜欢她!我该怎么说服自己您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这足以把一个母亲的一切所作所为毁了,也足够颠覆作为您孩子的我!”潮有信感到恶心,手无法自控地颤抖。
    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弱势,“您把她和谁做了交易?她不是您的商品,我也不是。尽管……您把感情的天平倾斜给了我们。我会找到她,不论谁都没有资格从我身边拿走她。谁,都不行。”
    可现在最可悲的竟然是唯一能和她共感的,同样喜欢梨嵘月的,居然是她的母亲,潮有信苦笑了一声,“她很无知吧,不过她又那么善良,尽可能给您倒了一杯茶,虽然您没喝。她也很狡猾,尽管嘴这么硬心却是软的。不可否认,第一面,您就爱上了她!并且私自给她解开了手链松松,放在平时您可真没这么好心。”
    “她走后,您也没有怪过她……反倒是觉得我疯了。”潮有信顿了一下,怒气吼道:“我随您。”
    潮献之把玳瑁砸在地上,让她滚。
    李斯特和她母亲走出病房继续聊潮有信的病情。
    许更几乎不登潮有信的三宝殿,更别说和夏踬站在一起,“我听说……梨阿姨回国了?在哪,能见见吗?”
    潮有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和你有什么关系?”
    夏踬拿手敲打在病人的被褥上,示意她说话好听点。
    “我很担心,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一有消息我就想来问问。”
    闻言,夏踬敲打的动作变了,转而给她老同学掖好被子。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她,潮有信的气息很弱,但语气很冲:“不知道还以为私定过终身,不过见过几面罢了。”
    夏踬问潮有信:“你什么意思?”
    “你们两个都滚!!”
    夏踬推着许更说咱们走吧,许更问她那你有梨嵘月最新的联系方式吗,又让潮有信注意修养。
    李斯特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潮,你还不能随便摘掉点滴!”
    潮有信已经坐起来,李斯特按住她:“说说发生了什么吧,别再企图对我撒谎。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都诚实一点。”
    潮有信说了来龙去脉,李斯特听完发出一身叹息,“就凭一句话?潮,或许只是你的应激或者臆想。”
    “不会错。”
    李斯特只能说好吧,他听见了原以为从潮有信嘴里永远也听不到的话:“帮我安排催眠,你不是在国外最新学了二指联动法?就用这个,这个快。”
    人有内在本能去冲淡不幸事件带来的冲击,并与巨大伤痛对抗,而李斯特一直无功而返,他那时候不仅感慨中国的诊疗所真的太厉害了,还能感知到潮有信主观意识上推拉了本能——她不想忘记。
    潮有信有关梨嵘月的记忆与净华所的灰暗经历交织,在这样的恶心中寻找一丁点明媚,李斯特说这绝不可取。
    现在那个让他病人痛苦又幸福的源头出现了。
    她们可以创造新的美好未来,不必缅怀在记忆里,李斯特为她感到高兴,但是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她们只做过一次催眠,效果很好,但后来潮有信拒绝了。
    心理疗伤不仅解构伤口也解构爱,甚至原地解放感情。这一次李斯特有把握,虽然清楚她比两年前情况更糟。
    “先试试戒掉烟吧,从我个人角度而言,这是你解脱的第一步。”
    两周后。
    咔咔咔——
    死打火机失灵了,潮有信这根烟半天没点上,她问边上的丁铃。
    对方很无奈,摆了摆手,“别抽了,招标会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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