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爸爸你们也见过,长得好看又聪明,宝宝肯定也是,说不定因为年轻,基因质量更好呢。”
    而且,按照他们家的条件,给她在美国创造一个能兼顾学业和养胎的环境,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做父母的,终究是拗不过女儿。
    不过,钟远鸿提出要把文彦立刻抓来美国陪她,一起承担责任。这个提议却被钟翎一口回绝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难道不该负责吗?”
    “他还是个学生,”钟翎说,“难道要他休学过来陪产吗?”
    “你不也是个学生吗?你都能生,他为什么不能陪?”钟远鸿现在就后悔,应该在钟翎毕业的时候就拆散他们,而不是对他们掉以轻心,以为隔着一个太平洋就肯定会分手,结果搞出现在这个无法收场的局面。
    钟翎沉默了许久,像是在进行一场剧烈的内心挣扎。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说了一句让夫妻俩都始料未及的话:
    “我会和他分手的。”
    这反而让钟远鸿和周砚芝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女儿是因为情比金坚,才非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告诉他,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他怎么想,他的父母怎么想,都要左右我的决定吗?不告诉他,就这样谈着恋爱又算什么事呢?”
    “他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孩子我自己也能养,以后也就只归我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钟翎看似说得轻松,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死死地攥紧了手机,“我不想休学回国,他也不能放着国内的学业事业不管过来陪我。所以,就这样吧。”
    其实她心里知道,不是他不能过来。而是以文彦的性格,只要她一开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下国内的一切,放弃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光明前途,立刻飞到她身边来。
    她知道,她拥有着一个和她无比契合的伴侣,也正享受着她意料之外的甜蜜爱情。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是建立在校园和那间同居的公寓上的。无关家庭、无关社会,美好得像是在真空里,也脆弱得像是泡沫。
    而那份沉重到改变人生的牺牲,首先就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捆绑上无法挣脱的愧疚和责任。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所能经历的最纯粹的爱情了,她不想把因此而出现的孩子丢掉,但也不能,也不敢,把一个孩子的重量,以及愧疚和责任的枷锁,都一起压在这个泡沫上。
    它会轻易地就破碎掉的。
    不确定的以后,犹如噩梦一般纠缠着她的思维,她害怕文彦对这场意外心生埋怨,害怕他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更害怕自己因为愧疚而对此毫无办法。
    与其这样在彼此生厌中不声不响地碎掉,不如在最绚烂的时候,由她亲手戳破。
    谁都没有错。这个孩子只是来得太早了。它没有出现在他们都有能力掌握自己人生轨迹的时候。那么,她只能狠心地剥离了所有不可控的变量,做一个,在她看来,最大程度上不会改变现状的决定。
    她选择一个人,走上这条路。
    但这条路,并非如她想象的那么轻松。24岁的她,见多识广、理智、冷静,甚至在实习期间都能轻松化解职场上的尔虞我诈。
    但怀孕的辛苦,并非由性格决定。
    她能决定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能决定是否切断孩子和爸爸的联系,却无法决定这根脐带下的寄生生命,要如何折磨她的身体。
    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有后悔过,她甚至重新打开监控,想看看文彦在做什么,结果吐得更厉害了。
    所以,一整个孕期,她都没有再打开。
    孕吐好了没多久,就开始有胎动,第一次的时候,她激动地把妈妈喊过来看,还记下了具体的日期时间。
    后来她发现,胎动也并非如一开始那般梦幻美好。
    从激动到麻木,既害怕它不动,又害怕它动得太厉害,越大,动得越频繁,也越让她不适。
    有时候她想,怀孕的过程这么折磨,母亲怎么做到不怨恨孩子的呢?她的母亲,看着她日益臃肿的下半身,心疼得恨不得代替她受苦。那她自己呢,也会在有一天,为了这个孩子愿意付出一切吗?
    有时候她又理解了,正因为如此辛苦,才更知道孩子的得来不易。她终于明白,父与母之间的彻底差异。
    文彦总是开玩笑地说,他不是个男人,说的时候,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她觉得有趣,她喜欢这样的文彦,一个雄性激素不上脑的男人,大多数时候,确实可以不把他当男人一样看。
    但他终究是个男人不是吗?不然她肚子的孩子从哪儿来的呢。
    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而不是在他肚子里,他没有子宫,这就是他们本质的区别。
    谈恋爱的时候,这种区别在他们之间不大,但到了婚姻与生育的关头,再自信如她,也不敢百分百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妈妈怀孕的时候,正值中实发展的黄金时期,钟远鸿为了事业拼搏,所做的事就是给周砚芝雇了一个又一个保姆,她小时候,见到梅姨的时间都比见到她爸的时间多。
    她也知道,她爸爸只有她一个孩子,是因为妈妈不能再生育了,而不是他不想生。
    一直持续到钟翎上中学,每次吵架,他都把爸爸都是为了你们过更好的生活挂在嘴边。
    他关心自己的成绩,却不记得自己上初二还是初一,他记得她爱吃东坡肉,然后每次都点这个,直到把她吃到腻也没有发现她不爱吃了。
    但钟远鸿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父亲、好丈夫。
    钟远鸿对文彦看不上眼,但第一反应是,她需要一个丈夫,哪怕这个丈夫连适婚年龄都没到;而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爸爸,哪怕这个爸爸还是个没有出校园的愣头青。
    钟远鸿觉得,过不下去踹开文彦就行了,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和孙辈,钟翎却不敢赌了。
    一开始做决定时候的决绝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矛盾。孕期的脆弱让她极度渴望陪伴,她想,她不应当是这样的,都是因为她把感情扼杀在最好的时候了,她找不到文彦的缺点,埋怨他都无法理直气壮。或许,如果像她最初害怕的那样,在生活中消磨了彼此的爱意,她会更痛快些。
    她对自己说,钟翎,你可以脆弱,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坚强,你只是想想而已,就算后悔,也没人知道,不是吗?
    没日没夜地,这些不受控制的思绪,侵占着她的脑海,她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时面对学业。
    有一天,她甚至梦到文彦对着她说:“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那个时候,距离预产期也不过是两个星期了,她哭泣的动静吵醒了睡在她身旁的周砚芝,周砚芝迅速将女儿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我有点想他了。”她终于忍不住对着母亲倾诉白日里她不愿承认的事实,“我想吃他做的菜。”
    “但是他一定不会再为我做了。”
    周砚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女儿,她并不懂女儿和这个男友的感情经历,女儿从没说过,但是想来,应该是很美好的。
    “那你要联系他吗?”周砚芝轻声问,“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明天再说吧……”
    然而第二天,她并没有空去思考要不要联系文彦,因为她的女儿,选择在那一天出生了。
    飞飞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和精力,她的每一次哭、每一次笑,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即使有专业的育儿嫂,她也并不能全然放心,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她给女儿起的名字是钟斐,钟远鸿说她对孩子爸余情未了。
    钟翎不置可否,只是晃了晃女儿的小手,想要引她再笑一次。
    女儿的出生,让她孕期的那些胡思乱想都随风而去,她甚至可以,在房间里只有她和女儿的时候,打开手机,看一眼监控。
    那一天,是文彦毕业的日子,钟翎的同学在朋友圈发了毕业照,所以她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想看文彦在干什么。
    她看的时候,公寓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往前找录像,才看到文彦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并留下了一沓现金。
    婴儿“哦啊”的声音传来,像是要她的关注,她才关上手机,专注地看她练习翻身。
    飞飞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长相集中了自己和文彦的优点,满月之后,就没有不可爱的时候,钟翎每一天,都更加不后悔当初选择生下她。
    又因为她很聪明,所以从她第一次问到爸爸时,钟翎斟酌了一会儿,就决定认真地告诉她事实。
    那个时候,她才终于又翻出来相册里那些文彦的照片,她们的合照其实不是很多,毕业那天的合影算一个,自拍只有零星几张,还有剩下的,其实是和朋友聚会的时候,cici拿他们当模特练手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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