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家的时候,甚至又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那些和文彦相似的地方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而信上的字, 也清晰工整, 除非是她不认字。
    她为此失眠了整整一夜。
    她在网上疯狂地搜索着性别认知障碍、精神分裂等各种她能想到的病症。她害怕文彦真的不正常, 更怕这种所谓的精神疾病会遗传给孩子。
    但搜索出来的症状,没有一条是符合的。文彦,除了他自己信里所说的那件匪夷所思的事, 其他任何方面, 都正常得要命——甚至, 比所有她认识的男人都要更体贴、更坚韧、更正常。
    结论只有一个:除非他是个天生的顶级演员,否则, 他信里所说的,就是真的。
    一旦套上这个原因,他过去的一切异常,就都有了迎刃而解的答案。如他所说, 为什么他一个男大, 会对女性的生理期那么了解?为什么他会有洁癖, 无法忍受男生宿舍?为什么他那么懂她的心思, 知道如何照顾她、体谅她?
    为什么他在床事上都那么温柔, 注重她的体验,原来如此。
    “我愿意相信,”钟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是回国才看到的,也就是,两个月多前。”
    “我花了点时间去消化和接受这个,”她又补充,“你应该能理解的吧?”
    “嗯。”文彦点点头,重复,“理解。”
    这个答案,已经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千万倍了。他甚至不敢奢求她会相信。一刻的安心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以至于脑子都有些抽了,突然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你……不会是要和我当姐妹吧?”
    “……”钟翎有些无语地看向他,“我记得,我们好像不久前才做过吧……”
    “啊对对对。”文彦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面对钟翎久违的社死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决定立刻逃离现场,“那、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钟翎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他发动汽车,然后开着车,迅速离开了她的视线。
    车灯的光芒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钟翎却没有立刻转身进去。
    她原本,是真的没想过上来就先做的。四年未见的前男友,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鬼样子,往日的回忆再美好,那也是过去。
    但她答应女儿见爸爸,不能食言,所以,在回国后,她还是要想方设法地了解到文彦的最新动向。
    结果,紧跟着那封让她方寸大乱的信之后,就是她拜托不同人打听来的关于他的消息。
    ……真糟糕,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他没有因为被甩而变得愤世嫉俗,没有变成一个大腹便便油腻不堪的发福男人,也没有游戏人间、报复性地恋爱玩乐。他依然和从前一样,自律地生活着。
    不一样的是,没有她的这几年,他是孤独的。
    钟翎承认,从她跟女儿说,回国后就能见到爸爸开始,她的心就在当时帮她做出了选择。她大可以跟女儿说自己和爸爸老死不相往来,以女儿对她的依赖,肯定会站在她这边的。
    她偏偏和女儿说,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女儿并不会真正想念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即使他们之间有毋庸置疑的血缘关系。
    而她会想念曾经无比亲密的恋人,即使他们分手后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同居的时间。
    过去与现在,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她的心没有变,文彦的心——也没有。
    她甚至在想,幸好,幸好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他,会理解自己的选择吗?会更懂,她心里的纠结吗?
    但这也让她更加犹豫,该如何去面对他。
    她设想过很多种和文彦坦白交流的方式,但那些理智的循序渐进的计划,都在研究院里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被她全部放弃了。
    她并没有想好他们以后要怎么办,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四年的空白时间,也不仅仅是爱和不爱那么简单,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象征着巨大的责任,甚至,对有些人来说,也可能是巨大的麻烦。
    那天回家,她看到保险柜,想到被她锁在保险柜里的六万现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既然文彦在信里说,他写信的时候还爱着她……那她拿着这笔和信放在一起的钱,去买一枚戒指,算作他们曾经存在过爱情的证明,不过分吧?
    当戒指被她亲手戴上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那一刻,她终于,有了赌一把的勇气。
    戒指是敲门砖,而□□,是她找到的最快的捷径。
    一个证明“她”是否还爱她的捷径,一个表明她的态度,可以先撇开所有问题强行拉进距离的捷径。
    这一次,她的决定好像是对的。
    或许,就如文彦所说的那样,只要先有个准数,然后慢慢来,他们都会努力的。
    许是关于那封信的问题,终于被摆到台面上谈开,他们之间的隔阂上,像是凿开了一个窗口。
    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些孩子之外的话题。虽然,是关于和他们都有关系的工作的。
    文彦原本觉得,钟翎作为他的直属领导的直属领导,在公司内部他们是需要刻意避嫌的。但在他纠结着要不要问问钟翎中实有没有这个规定前,他又反应过来,他们目前好像……并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实质性关系。
    他们时不时地聊到这些,也没有刻意避着飞飞。久而久之,连小家伙都知道了,妈妈的“官儿”比爸爸大。
    飞飞因此对妈妈更崇拜了。
    这天晚上,文彦照常在钟家陪飞飞。儿童房的地毯上铺满了大号的乐高积木,父女俩正合作搭建一架飞机。
    “博恒的那个项目,你没跟吗?”钟翎处理完一封邮件,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啊?没有。”文彦正埋头寻找一个特定的零件,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一开始杨总提报的名单里有你。”钟翎说,“那个项目前景挺好的。是因为你之前要辞职,所以被从名单里筛掉了?”
    “不是。”文彦终于找到了那个零件,递给飞飞,“杨总本来也不想放我走,后来我说因为私事解决了不辞职了,他那边就当这事儿过去了。”
    “我主动放弃的。”文彦无所谓地笑笑,“我们组的赵鲁说他想上,我就让给他了。”
    “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他哪有什么好处给我,”文彦失笑,“他家两个孩子,钱都存不住。”
    “你可真够大义凛然的。”钟翎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其实也不是……”文彦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博恒那边的人,有些……难缠。我不太想跟他们打交道。”
    “爸爸!这个给我呀!”飞飞看着他手上那个长条形的零件,不满地朝他喊。
    “哦哦哦,来了。”文彦立刻回过神,重新投入到和飞飞一起搭建飞机的这个重要项目中。
    钟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给飞飞拿睡衣和浴巾。
    飞飞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文彦也站起身,说自己差不多该回去了。钟翎却让飞飞在房间里等一会儿,她要先去送一下爸爸。
    “有什么事吗?”文彦拿起了放在角柜上的车钥匙,走出房间。
    “你被博恒的人骚扰了?”留女儿在儿童房里,轻轻掩上门后,钟翎才看着他,直接问道。
    文彦愣了一下,随即淡然笑道:“也没到那个程度。就是之前项目初期接触过两次,感觉不是很舒服。”
    “你……”钟翎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真遇到什么事,要说。我……公司会管的。”
    “知道了。”文彦点点头,“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主要还是怕麻烦。赵鲁觉得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非要我去他小女儿的满月酒,不要礼金的那种。”
    提到这个,文彦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赵鲁当初跟他诉苦,说压根没打算要二胎,就是个意外。但怀上了,双方长辈又都不让打掉,只能生下来,结果一下子生活压力大了好多。
    他本身就想找个理由退出项目,赵鲁想接,他也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何况他现在只想把主要的精力花在飞飞身上。
    文彦看着眼前的钟翎,突然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其实我记得……我们在波士顿是有做措施的,怎么会……”
    “嗯?”钟翎对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有些不解。
    “我不是说飞飞不是我的孩子的意思!”文彦怕她误会,先解释了一下,“我只是想问,是不是那天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没有,你别多想,我也没有怪你。”钟翎摇了摇头,“就只是纯粹的意外吧,毕竟也不是百分百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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