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他成为王兄的人却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闻言摇了摇头,“近日京都风波四起,不知瞬台兄所言的是哪件?”
    薛令止哈哈大笑了几声,引得别的桌的客人向他投出探究的视线。
    可他也毫不避讳别人的打量,用筷子夹了些下酒菜下肚。
    “王贤,为的全是王贤!”
    薛令止的话一出,王恒了然的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学子来说,王贤自然是他们所有文人一同口诛笔伐的对象。
    讽刺的诗词多如牛毛,偶有几件惊世之作因传播甚广而被王贤派人扣了去。
    除此之外,其他人就是再义愤填膺,也无法和融进那权力的中心处。
    只能在不知名的酒坊里借酒浇愁。
    “莫非又是有哪位兄弟创出了什么惊世之作?”
    王恒说的时候还带着些羡慕的感觉。
    在家乡自己还算个人物,可走出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原先的傲气显得不值一提。
    自己出身商贾,薛兄寒门出身,以他们的身份,要想出头难如登天。
    但谁又不做着一朝名闻天下,登堂拜相的美梦。
    而薛兄……
    王恒的目光落在薛令止那看似不羁实则深沉的脸上,在心里惋惜着。
    薛兄身负大才,性情坚毅,见识谈吐远于己。
    要不是他的出身拖累了他,也不至于在此地蒙尘。
    薛令止仿佛看穿了王恒的心思,轻笑了几声,很快止住。
    他收敛了自己方才的放荡,身体离开椅背,微微前倾。
    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神色郑重了起来,那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他盯着王恒,声音压得极低,其中满是诱惑的意味,“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
    吏部尚书职位悬空,自然是先由下面的人代职顶上。
    而上来的人却谨小慎微,有了前吏部尚书的前车之鉴,更是不愿意和其他党派混在一起。
    “这王旭,现在装起来了,什么狗眼,还以为咱家气尽了不成。”
    王贤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猛地停住,朝着虚空狠狠啐了一口。
    而文殊先正立在王贤身后两步开外,眉眼冷淡地看着王贤发泄。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面上无波无澜,并不把王贤的暴躁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早已适应了王贤每日剧增的古怪脾气,就这一点就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在王贤转过来时,文殊眼底的冷淡瞬间敛去,又露出恰到好处的安慰表情,语气也恳切极了。
    “公公息怒,为这等小人动气,不值当。”
    王贤气不顺,粗鲁地单手拿起茶杯,也不顾茶温,灌了一口。
    那略显滚烫的茶水一路流进腹中,像是带了团无名的火,将他的气性彻底点爆。
    他“啪”地将茶杯重重摁在身旁的小几上。
    在好一通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发泄后,王贤狰狞的表情才勉强恢复正常。
    最近他的气运实在是不佳,先来的舞弊案还没弄清楚,枫江大坝却又决堤。
    这样大的事放在其他人身上都不知道要死几回,也就是他根基深厚还能从中一次次的逃脱出来。
    虽说对他的处罚不疼不痒,但是他手下的人却保不住了。
    要不是自己屡屡受挫,王旭也敢在他面前装模做样。
    “公公何必动怒,虽说羽翼折损过多,但未尝不是件好事。”
    文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贤翻腾的思绪。
    “好事?怎么说?”
    王贤略微冷静下来,疑惑的看着文殊。
    文殊看穿了王贤强装镇定下的焦虑,他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这何尝不是以退为进,弃车保帅之策。”
    他的反问让王贤下意识地思索了片刻,还没等他思考明白,文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帝恩泽犹有尽时,枝叶过剩自然会引起他人的猜忌,将没用的枝干砍掉,才能让主干更绵长的存下去。”
    文殊的目光扫过厅堂角落那盆枝繁叶茂的盆景,意有所指。
    王贤身份特殊,仗着先帝恩泽从一个无名太监爬在人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何况是帝王爪牙呢?
    王贤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像是被说动,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沉默着,回忆起什么,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片刻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嗯……”一声长长的鼻音,带着几分释然。
    “文殊先果然比咱家看的透彻,来人!”
    王贤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甚至堆起一丝笑意,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还不快把饭菜给端上来!”
    他随即转向文殊,态度亲热起来,伸出胳膊,请文殊过去,“先,这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公公谬赞了,我也不过是身在局外罢了。”
    文殊微微躬身,谦逊极了。
    王贤哼笑一声,对文殊的话不可置否。
    第73章 揭发王贤
    外头艳阳高照,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自打那场初雪下后,京都便时不时的下上那一两场雪。
    旧雪未消,新雪便再次覆盖,细细看,也不知垒了几层,在难得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近几日在沈祁文的暗中引导下,朝堂上升起了揭发王贤的高潮。
    十二月十四日,吏部主事先行上疏弹劾。
    “诏书圣旨,批阅答复,其皆归做厂臣之功,而厂臣居之不疑,是为代越疱俎之举。”
    “奏折上述皆不敢直写厂臣名讳,又废其前君臣之礼。祝贺宴请于海内,奔走于城中。地位之尊,更超孔,周!”
    他声音肃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吏部主事言辞虽不甚激烈,可其句句皆能定王贤死罪。
    奏疏念毕,殿中一片死寂。
    沈祁文只是微微垂眸,听了听,没有表态,静等事态再度升级。
    时隔两日,十二月十六日,兵部主事朱弘益一步跨出班列。
    声如洪钟,再次指出。
    “马所义之所以敢如此大胆行事,皆是借助厂公之势,马所义虽死,但其主使仍在,臣自以为祸根尚未净也!”
    他说话时,那两撇标志性的粗犷胡子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时不时看王贤两眼,既是挑衅又不屑。
    兵部主事沈祁文也算是熟悉,此人虽说也是官家子弟出身,但抱负却与常人不同。
    先是拒绝家人庇佑偷偷参军,又是自请到皇兄面前以军功换取和一平民姑娘的赐婚。
    当时在京城也算是轰轰烈烈,不知道引得多少闺阁女子羡艳。
    这人看着行事粗莽,一举一动皆无所虑。性格别扭古怪,因此也算是朝堂上难得的独树一帜。
    原先沈祁文也是这么觉着的,不过现在……
    沈祁文的目光落在朱弘益那张看似耿直鲁莽的脸上。
    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动,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能不靠着其他得党系,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地坐在兵部主事的位置上。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他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先声打断,反而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手肘支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下颌,而是等着兵部主事将未完之话说完。
    果不其然,此人确实是做了一番准备的。
    兵部主事说话也干脆极了。他先是昂首挺胸,直言不讳的将王贤同历史上那些祸乱朝廷的阉人做对比。
    又语带讥诮地扬声讽刺王贤出身低微,目不识丁。
    “王贤之流群小蚁附,称功颂德,遍布天下。”
    他环视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王党成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兵部主事朱弘益将矛头直指王贤,不是言官却比言官的用词还要激烈。
    不过显然朱弘益不止于此,他先是目光炯炯地看了眼御座之上的皇帝。
    再又刻意地咳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皇上任由一个阉人祸乱朝纲。亲信奸臣,瞻前顾后。尚未能顾全大局,却任由外庭议论猜度!”
    如果说先前的话只是让整个大殿如冷水滴入沸油般窃窃私语起来,那现在真是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御座和朱弘益之间逡巡。
    侍立一旁的王贤,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这石破天惊的指责骇得一时失语。他下意识地偷眼去觑皇帝的脸色。
    刑部尚书更是面如土色,双臂紧紧地贴着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布料发出摩擦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上次皇上御口微张就要了上百名大臣的性命,那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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