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谢灵归微变的脸色面前继续道:“你卖掉那房子不久它就划归了学区房,后来你多次打探那套房子,买家却不肯再卖回给你,即使后来你已经赚够了那房子的全价,但那房东一直不肯松口。”
    他说着,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但谢灵归觉得他脸上的笑意并不真切,令人捉摸不透。
    谢灵归不满过往被深究至此,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楼海廷紧盯着谢灵归:“如果有一天,那房东突然改变主意,把房子挂了出来呢?”
    谢灵归一怔。
    楼海廷说的哪里是房子。
    有个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念头即将在心里破土,谢灵归压下堪堪要发芽的思绪,逃避一般伸手扶住了那扇被楼海廷打开的车门下了车。
    环顾四周,确实是谢灵归从来都没想过高攀的豪宅。
    谢灵归深吸一口气,在明媚阳光中偏过头:“你想让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是。”楼海廷毫不犹豫。
    谢灵归看着楼海廷和他身后的建筑,那是即便和楼绍亭在一起的六年里谢灵归都不愿去妄想的世界,他在沉默半晌后再次郑重开口:“但我并不想每天看到一个和楼绍亭模样相似的人。”谢灵归的声音很平静,接道,“坦白说,其实辞职报告我早就写好了,我已经不想跟楼绍亭,跟你或者楼家有任何牵扯,我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彻底告别整个姓楼的世界。你想强迫我人留下,你确实能做到,但留下个没灵魂的躯壳,也不会是你想要的吧。”
    谢灵归因为自己吃了爱人的苦,又是个心软的人,到此刻确实对楼海廷的心思有几分触动,然而这都不能改变他看见楼海廷的每一秒都会想起楼绍亭的惨烈事实。何况,谢灵归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楼海廷与楼绍亭是有些相貌上的相似,但说他是世界上的另一种物都未尝不可,谢灵归猜不透,也不愿去猜,更承担不了轻信的后果。他直视着楼海廷的眼睛,试图用最后的理智和坦诚为自己争取一线机。
    闻言楼海廷点了点头,像是理解的模样,又仿佛明白谢灵归内心深处的所有不能言明的忐忑:“我理解。”但他语气一顿,话锋一转,看着谢灵归沉声道:“但我实在等了太久了。谢灵归,我不会让你走。”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克制着却仍然溢出的无奈。
    谢灵归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咬紧了后槽牙,眼睫化作刀刃瞄准楼海廷,在眨眼间射出冷光:“你这样毫无意义,人与人之间如果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什么都谈不了,楼总是做大意的人,不会不懂这样的道理。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咬人的兔子你还要?我不信。”
    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谢灵归与楼海廷对峙着,几秒后,楼海廷突然道:“为什么是楼绍亭?”
    “什么?”谢灵归莫名。
    楼海廷有些压迫式地靠近了谢灵归:“依你的性格,你豁出一切爱人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今天,你也不会因此记恨任何人,因为你心甘情愿,只要你愿意,就没什么不可以,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楼绍亭?他既不懂爱,也不会爱。”
    他凑近时,比楼绍亭年长的年岁让他的眼睛积聚了更多的不怒自威,谢灵归下意识地后退避开了他,侧过头闷声道:“没有理由。”
    说着,谢灵归又抬起眼睛盯住了楼海廷,他在楼海廷的眼神里有些麻木又心酸地想,他们楼家人果然都不懂。
    曾经他和楼绍亭刚在一起不久,与楼绍亭的一票朋友聚会时玩真心话大冒险,酒喝到位后,有人拿着麦克风站在包房中间起哄问谢灵归喜欢楼绍亭什么。谢灵归当时也喝多了,他看着楼绍亭,想了几秒,最后诚实地说他不知道。
    楼绍亭自然不理解,当下脸色就垮了下来,觉得谢灵归扫了他的面子。于是谢灵归不得不拿过了麦克风,当着众人面解释说如果他能说出来喜欢楼绍亭什么,那是因为他不够喜欢楼绍亭。也许他是喜欢楼绍亭的外表,也许是偶尔楼绍亭挫败时的倔强让他心疼,也许是楼绍亭任性时的可爱让他心动,谢灵归说不出,他只是很爱这个人。
    那时候楼绍亭眼神闪动,不知道到底听懂了几分。
    如今时过境迁,谢灵归想可能楼绍亭从来都没有明白过这份感情。
    想想也是他对楼绍亭的感情在他们的世界里太格格不入。于是他一味地付出和表达,倒成了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而感情到了最后,好像确实怪不得谁,就是单单不合适罢了。他早就看透了一切,却舍不得放手,直到楼绍亭的订婚让他无力再拼劲全力维系他的感情,可即便这样,谢灵归发觉他也无法埋怨楼绍亭什么,就像他跟好友付知元所说的,其实选择是他做的,他知道楼绍亭是什么人,是他自己偏要去爱这样一个人。
    像一首歌词里唱的,清醒的人最荒唐。荒唐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楼绍亭,是他谢灵归自己。
    此刻谢灵归看着楼海廷,他被迫在强权之下将伤痕暴露在光天化日,苦涩地哑声道:“楼海廷,如果今日有人因为你的容貌爱你,明日你美貌不再,他便不爱了。如果今日有人因为你的钱财爱你,明日你钱财不再,他便不爱了。”
    楼海廷一怔,眸光微微闪动,但等不及他回答,谢灵归便像是耗尽了力气般错开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算了。”这是他的爱人逻辑,倒也不需要旁人认可,更没有必要说与楼海廷。
    楼海廷心中没有因为谢灵归提及与楼绍亭的往事而掀起波澜,却因为这会儿谢灵归的一句算了而莫名一紧,他看向谢灵归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啊。”谢灵归忍不住闷声道,说着他自己反倒笑了,他跟一个如楼绍亭如此相似的人面对着面,说了些他过去几年间试图、但从未有机会真正开口和他的爱人说的话,还妄图解释,妄图得到理解和认可,真是荒谬到不可思议。想着,谢灵归靠着车门垂下头来。
    “我如果不明白,就不会选择你。”楼海廷看着谢灵归,沉声道。
    谢灵归一怔,猛然抬起头来。
    楼海廷这回没有再靠前,他只是同样倚着车身,偏过头看着谢灵归,二人视线相交,楼海廷接着道:“我不是楼绍亭。”
    谢灵归很快避开了楼海廷的视线,因为他有一瞬间眼热。谢灵归无法否认,楼海廷简简单单几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这几年在楼绍亭身上甘愿承受的伤心晕开了时过境迁的委屈。
    如果……如果是楼绍亭该多好,他不求楼绍亭回头,只求楼绍亭能有一丝明白,自己是真的在好好爱他。
    ……曾经是。
    那就够了。
    第8章 咬人的兔子
    直至从北景万霖庄园一般的别墅群里睁开眼,谢灵归也不怎么有实感。他睁眼的第一秒想到的人依旧是楼绍亭,随即,因为睡眠质量太差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逼迫他将楼绍亭的脸换成了楼海廷。
    他们兄弟二人有些许相似的脸,让这种变化有了点无缝衔接的荒诞味道。
    谢灵归忍不住低低地叹息一声,有些自嘲的讥讽。
    不过他最后答应了楼海廷暂时住进来,其实除开楼海廷的威胁,还因为那日最后楼海廷的。
    谢灵归又一次问他为什么,楼海廷说:“谢灵归,有些话,是得等到你真的愿意听,我才有说的意义,你说呢?”
    短短,谢灵归想借由楼海廷的草率表白而驳斥对方的剧本被对方屏退,而后,楼海廷呈上了一份谢灵归考卷标准答案以外的回答。
    这么两次接触下来,谢灵归其实信了几分楼海廷的认真,不过对他摆出那副内敛而深情的影帝人设,谢灵归对此不表,只觉得哪怕楼海廷是真的想借他算计些什么,倒是也在认真地搭台演出。
    只可惜谢灵归自认是个心思复杂的理想和浪漫主义者,因此每每被纯粹简单,甚至愚蠢的人或事吸引,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和楼海廷这样的聪明人做朋友已是极限,从未想过要和这样的人谈爱。
    因为楼海廷其实不像小说或者偶像剧里那些霸道、专横、独裁的霸总,有一眼就能辨别的标签和人设,于是观众和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翁可以顺腾摸瓜般摸透他的行事逻辑,更不是楼绍亭那样肆意挥金如土又带着点天真稚气的任性公子哥,将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谢灵归想了想,脑海中萦绕着的依旧是过往数年里零星几次见到楼海廷的时候,对方或微笑、或严肃的神情,像一个标准的建模,有着完美的外表,举手投足间皆是精致而又带着权力沉甸甸的份量,可唯独不够真实。
    没有人敢断言可以辨别他的心思,而如果想探究就必定要靠近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迷雾中必定凶险万分。
    楼海廷脸上叠了层层面具,每一张都叫谢灵归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抛开情爱,谢灵归想,楼海廷应当是个不错的交流对象,因为他够聪明也够体面,这意味着和他打交道,总还有些周旋的空间,总不会太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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