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啧,阴湿。
    第51章 错剁鸟
    屋子里都是我的味道。
    他那般说,更让人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他并未再提及刚才之事,让我多少好过了一些。
    我把衣服换了,坐在桌边看他收拾狼藉,他衣服被我揉乱了,此时松散开来,露出令人燥热的肌肉,让人心猿意马。
    “一会儿上了门闩。”我不看他,看着脚尖小声道,“你今夜……就、就不回去了吧……”
    他一顿,擦拭掌心的帕子就没动弹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像是对我的宣判。
    “大太太……”他刚动了动嘴皮子,就听见有人敲房门。
    殷管家去开了门,三斤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门外。
    我吃了一惊:“三斤,你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
    三斤便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那里,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看他,又忐忑看我。
    “我睡不着……”她说,“我想、想和大太太睡。”
    这不是第一次了,孩子太小,厢房太大,半夜总有惊醒的时候。
    我刚要应下。
    殷管家却一口回绝:“不行。”
    他顿了顿又看我道:“她年龄不小了,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他说得没错。
    三斤一个姑娘,其实不应该跟我这个成年男人多有接触。
    对她名声极不好。
    可三斤就在我面前,期盼地看我,听了殷管家冷硬的话,眼眶红了,泪滚来滚去,不敢落下。
    谁能不心软。
    我道:“就今天一宿好不好?明天开始自己睡。”
    三斤“嗯”了一声,乖巧地点头。
    我又对殷管家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今晚三斤睡我床,我和你睡外面小榻就行了。”
    殷管家眉毛拧了起来。
    我哀求:“就一晚。”
    他终是勉强同意了,却不准我再进寝室,亲自去哄三斤睡觉。
    三斤求他讲个故事。
    “故事?”
    殷管家并没有料到哄孩子睡觉竟还有这样的步骤,似乎有些为难。
    “大太太都会讲的。”三斤小声说,“我想听大太太讲。管家不讲,我就叫太太来陪我……”
    三斤这会儿很难缠。
    让我感觉刚才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似乎都是装的。
    可这样的威胁,对殷管家竟然奏效。
    他冷哼一声:“讲,给你讲。”
    我躺在外面小榻上,缩在被殷管家布置好的暖和的被窝里,听殷管家讲起了故事。
    “很多年前,陵川城有一个屠户,姓阳。”殷管家道,“家中极富有,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他的。他年轻时便取了陵川城里最美的女人为妻。”
    *
    开始也是幸福美满。
    那妻子对他无比温顺,为他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又过几年,阳屠夫突然就发现他的美妻对他并不全心全意。
    她在外面有人。
    就是给他运猪肉的马夫。
    他又得知,多年前这马夫就已经与妻子暗通曲款。
    陵川城里早就盛传那双胞胎不一定是他的儿子,可算算日子,又似乎是他的孩子。
    那日他让妻子怀孕,第二日便不在宅子里。
    肯定是马夫翻了墙上了床。
    才让他们这对狗男女掩人耳目!
    阳屠户有了疑虑,却并不声张。
    那个活泼好动的,模样像极了马夫。那个安静细心的,眉眼最像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是他的儿子。
    另一个是马夫的野种。
    他仔细观察那一对儿子,逐渐有了计较。
    他炖了一锅猪肉,骨头给了亲儿子,肥肉放到了野种碗里。
    他说:“爹要去乡里收猪肉,今夜不回来,你们吃了就各自睡了罢。”
    儿子们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下。
    阳屠户假装出了城门,天一黑又改了模样潜回了家。
    那天天公作美,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正是杀人夜。
    阳屠户从前面铺子里取了一把杀猪刀,推开后面孩子的房门,一个一个摸过去。
    左边的嘴角干净。
    右边的不光是嘴角,连下巴,胸口,手上都是油腻。
    阳屠户大喜,按住野种的脖子,一刀就捅了进去。
    先放了血,这还不够,又在黑天里,一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把那野种剁成了肉泥。
    然后他将那肉泥连夜和成了馅,蒸成了饼——
    *
    我听到了这里,只觉得毛骨悚然,一点睡意都无,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这是能给六岁孩子睡前能讲的故事?!
    可偏偏三斤还在里面懵懂地问:“那人肉饼好吃吗?管家吃过吗?”
    我头皮发麻,三两步就进去,斥责殷涣道:“你出去,我给她讲故事。”
    殷管家这次并未坚持,他看我一眼,安静地去了外面。
    我坐在床边,握住三斤的手,陪着她。
    *
    三斤没有多久就睡了过去,睡得很熟,还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帮她掖好被子,安静地退了出来。
    殷管家已经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那榻极窄,只允我二人侧身相拥而眠。
    他从身后搂住我,吻了吻我的脖颈,让我一阵颤抖。
    我有些怕他的榆木疙瘩平白再长出来,于是随口问道:“那故事……”
    “嗯?”
    “你还没讲完。”
    “大太太不怕?”他在我身后轻声问。
    “怕。”我老老实实说,“可还想听完。”
    他安静了一会儿,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
    *
    天亮了。
    亲儿子醒了,在血肉的泥泞里哇哇大哭:“爹,你为何杀我兄弟?”
    阳屠户一脸坦然,本要安慰儿子,自己只是杀了一只野狗,可这时候他去看那儿子,忽然觉得不对。
    两个儿子太像,他自己也时常分不清。
    他有些疑虑,问:“昨天晚上我给你吃的什么肉?”
    儿子哭道:“爹给了我肥肉。可兄弟说他想吃肥肉,我便跟他换了。他吃了肥肉,我吃了骨头。”
    咣当一声。
    阳屠户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地上。
    他掐住那孩子的脖子,怒斥:“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阳屠户疯了。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杀了野种,一会儿觉得活着的才是野种。
    他想杀了这个活着的。
    又怕自己杀错了就再一个儿子也没了。
    因为疯了,对这儿子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锦衣玉食地供着。
    不好的时候,鞭子抽着、锁链捆着,狗都不如。
    大概是报应到了,又过了没多久,他掉在院子里的井里,淹死了。
    他淹死后,从井里飞出了一只长相丑陋的鸟。
    那只鸟在他们家屋檐上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嘴里一直痛苦地嘶鸣着:“吾儿错剁!吾儿错剁!”【注1】
    *
    开始我确实有些害怕,后来只剩下悲凉。
    又万幸,这不过是个故事,没什么妻离子散,阴阳相隔的悲剧。
    我问他:“这个故事,有名字吗?”
    他吻了吻我的脖颈,好一会才道:“是故事都有名字。这个故事,叫错剁鸟。”
    蜡烛燃尽了。
    我在黑暗里,蜷缩在殷管家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终于缓缓入睡。
    我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有一个梦的碎片飘过来,是三斤在黑暗里问谁:“……饼……管家吃过吗?”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管家的回答。
    “吃过。”他道。
    *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殷涣早就离开。
    反而三斤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小辫,笑盈盈地蹲在一边,撑着腮看我。
    她看起来没有因为昨夜那个可怖的故事而萎靡。
    我放下心来,问她:“你吃了早点没有。”
    碧桃从我身边路过,鄙夷道:“再一会儿就晌午了,午饭都快上来了。殷管家活儿这么好吗,半夜竟半点儿没磨洋工?”
    我连忙捂住三斤的耳朵,气急败坏:“你别瞎说。还有孩子!”
    碧桃才不吃我这套,冲我翻了个白眼,出去端了午饭进来,放在堂屋桌上。
    “快吃!吃完了趁着天气好,去后山遛弯。”他说。
    昨日去爬了后山。
    他们都很喜欢。
    于是今日初八说再去。
    三斤在后山漫山遍野地跑,蹦蹦跳跳,那些孩子的烂漫终于袒露了出来。
    我们在下山路上找到一棵野枣树,上面全是刺,碧桃却不可罢休,被扎了好几下,愣是摘了一把酸野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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