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
    我跌跌撞撞地从祠堂的大门中冲了出来。
    伞丢了。
    我在雨中狂奔。
    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的黑暗里都像是藏满了魑魅,要吃人一般,让人惊恐不已。
    可很快地,我看到了黑夜中的一盏提灯从远处缓缓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我冲了上去,一把扑在了他的怀里。
    我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聆听他的胸腔,里面是稳定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一瞬间,我松了口气,泪便奔涌了出来,我哭着对他倾诉了:“你没事!你没事……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在祠堂里面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他如往常那样,轻轻擦拭我的眼泪。
    似有怜悯。
    “我知道。”他轻轻地开口,“我当然知道大太太会在祠堂看到什么……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去。”
    他的语气有些陌生,像是他,又似乎像是另外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下一刻,拐杖的手柄抵在了我的脸颊,轻轻压了压。
    “可我的大太太……从来不守规矩。”他凉薄地说,“不是吗?”
    雨砸在我肩膀上,痛得人发麻。
    我在雨中后退了一步。
    看清了来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老爷才会穿的洋装,脚上的皮鞋在雨地里发亮,左手把玩着独属于老爷的拐杖——就是这副拐杖,刚刚拍打过我的脸颊。
    可他……
    明明长着一张殷涣的脸。
    “殷……殷涣。”我眼前模糊了起来,哽咽着喃喃,“殷涣……”
    他笑了笑。
    老爷冰冷地笑了笑。
    “没什么殷涣。”他说,“只有老爷。”
    第70章 荒唐
    闷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
    把那些黑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一些。
    老爷还站在那里,怜悯地看着我。
    “淼淼,老爷不骗人。”他对我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了夹道边,泪一直落下,糊住了我的眼。
    我看他。
    我看不清他。
    “你……”声音艰难地被我挤出嗓子便散在了风中,“你瞎说……你瞎说!”
    我转身与他擦肩而过,冲向了那些院子,跑出老远,那个人没来追我……
    老爷在雨雾中,撑着拐杖,静静地看着我离去。
    我跑了起来。
    我在偌大的殷宅里寻找一个人。
    我执拗地认为他还在,他只是没来。也许在下一个拐角,下一个夹道,在某扇门后,某个院落中……
    我能看见他提灯向我走来的身影。
    我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中,倾诉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接受他毫无保留地安抚与珍爱。
    可我失败了。
    我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打开了所有不曾打开的门。
    走过了所有的青石板。
    这个人没有出现过……也许他从未曾出现过。
    这个宅子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存在的痕迹,荒唐到仿佛数月来的相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的。
    还是有的……他存在过的证据。
    *
    雨打湿了我,我犹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地站在了那旮旯的小门外。
    是管家的屋子。
    他说过的,他从小就住在这里。
    我见过的,那屋子里有他睡过的床、用过的家具、穿过的衣服……
    我走近那扇低矮的门。
    抖着手碰了碰,却没有勇气推开。
    下一刻,有人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老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就知道你在这里。”
    我吓得要躲,他把我紧紧锁死在怀中。
    “犹豫什么?”老爷问我,“不敢进去看?怕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痛的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不怕了,乖乖……以后都不用怕了。你不敢做的事,老爷替你做。你不敢开的门,老爷帮你开。”老爷哄我。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经抬了起来,使劲一顶,那小门就让拐杖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下一刻他松开手,我便被推入了小门。
    外面的雨噼啪作响,可里面却寂静干燥。
    我怔怔站在那里,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屋里还是那样。
    和除夕那夜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薄被叠在床头。
    衣服挂在床位。
    那盒装了馓子的食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摆在中间的小桌上。
    像是很快,屋子的主人就会回来。
    屋子里到处都是殷涣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扑过去,跪倒在了床榻边,抱住了他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一切……
    就是殷涣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身后传来响动。
    是老爷随后进来,站在远远的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他。
    可怀里的衣服总让我生出无端的希望。
    老爷并没有打算怜悯我,叹息了一声:“大太太好可怜……可你等不到殷涣了。”
    我不敢再去看那个人影,只觉得多看一眼,就痛彻心扉地喘不过气,紧紧闭眼把脸埋在殷涣的衣物中抽泣。
    我爬过去,抱住了老爷的腿,哭着求他:“老爷,我知道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殷涣还给我……还给我……”
    老爷任由我哀求,无动于衷。
    “大太太不奇怪吗?为什么殷涣的屋子,恰好在老爷的院子背后?”老爷声音冷了下来。
    我急促摇头,小声求他:“别、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可你得知道。”老爷拽住了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我下意识抬眼惊惧地看他,殷涣的脸便落入眼帘。
    我惨叫一声,要把头往殷涣的衣服里埋,老爷再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你得知道。”他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凶狠。
    接着老爷拽着我绕到床的侧面,冲着那落地镜猛地一脚踹过去,那西洋镜瞬间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他根本不停,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在黑暗中摔倒,却很快穿过了那暗道,被老爷一把扔在了地上。
    屋子里开始是黑的。
    接着啪的一声,一下子灯火通明。
    刺得我眼前发花。
    “认得吗?”老爷狠狠地问我。
    很快地,我看清了整间屋子。
    是老爷的寝室。
    就是在这里,殷涣抱着我安抚我,告诉我老爷已经走了,走得匆忙,甚至落下了拐杖。
    整个殷宅……只有老爷的寝室有电灯。
    我还有些诧异,当时为什么老爷离开得那么快。
    原来……
    原来没有什么殷涣。
    只有老爷。
    从头到尾,只有老爷。
    “淼淼,这全然怪你。”老爷说,“其实你喜欢殷涣,老爷再继续扮作他陪陪你,也不是不行。可你……怎么能要和他私奔呢?”
    老爷半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抬起,仔细打量,仿佛在欣赏我脸上的泪。
    “你是老爷的大太太,你忘了吗?”他说,“你是我殷衡的人。”
    他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的发丝,急迫地亲吻我的额头。
    “你让老爷怎么办?嗯?”他轻声问我,“老爷心疼你极了,你却为了个假人,那么想要离开老爷,老爷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只好让他消失。”
    于是殷涣,像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轻轻一声,消失了。
    “这没有关系。淼淼还有老爷。”他用一种令人窒息的溺爱的语气哄我,“老爷会一直陪着你。”
    “可我不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老爷的动作一僵。
    我的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浑身发抖,我怕得要死。
    我不知道我怕什么。
    天然的畏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让我无时无刻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驯顺地向他低头。
    但我还是用荒腔走板的声音艰难地说:“我喜欢殷涣。”
    我喜欢的人……
    是殷涣。
    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时候为我披上披风的人。
    是那个虽然冷冰冰的,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我的人。
    是那个在每一个风雨之夜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老爷的拥抱猛地变成了牢笼,紧紧地把我钳在他怀里,勒得我骨头发痛,紧紧贴在他胸腔。
    “没什么殷涣。”老爷盯着我挤出一句话来,“殷涣一直是我假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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