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一下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落地后惯性地抬起后腿就是一个蹶子, 直直往两人踹了过来。
    薛璟低骂一声, 将还闹不清楚状况的柳常安拦腰往边上一扯, 自己却没能躲闪得及, 左半边脸被马蹄子径直撞上。
    那马不愧是好脾气,踹了人、感觉撒了气后,便又慢悠悠地在一旁踱步吃草,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而薛璟被那力道撞得重心不稳,只能将柳常安护在怀里,背朝后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薛璟没有动作,仰面朝天,看着随风而动的洁白云团,感到面上一阵火辣,一时恍惚。
    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常年打雁,没想到竟一朝被雁啄了眼了。
    幸好他刚才避开了些,被踢得不算结实,不然他这会儿怕是去了半条命。
    怀中的柳常安屏住呼吸,如同死了一般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开始抽动。
    他被薛璟拦腰抱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发髻抵在薛璟没被踢的一侧腮边,刮得他痒痒的。
    薛璟眼神往下瞟,见怀中少年肩膀止不住耸动,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若是在军营里,他这阴沟里翻船,必然得收获一阵哄堂大笑,再被当做至少三个月的下酒谈资。
    但柳常安不是这样的粗放性子。
    难不成是吓哭了?
    薛璟抬起还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惹得怀中人一怔。
    柳常安刚才完全懵了,只知道自己要摔下马去时,眼前闪过一阵黑影,扬起一阵劲风,随后又被人一把接住。
    身后那人垫在他身下,落地的响动很大,想来是摔了个瓷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满心自责。
    自己虽饱读诗书,却是个四体不勤的废物,骑马没学成,反倒成了个拖累。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开口请薛璟教他骑马。
    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要呜咽。
    直到薛璟轻怕他的肩头,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得先看看薛昭行的伤势。
    他赶紧撑起身子,想看看薛璟伤到了何处,一抬头便看见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
    第一眼,柳常安觉得心疼无比,探手想要替他揉按那处伤口。
    第二眼,那几乎布满薛璟左侧脸颊的伤痕从嘴角起,一直延伸至眼下,整块肿起的脸皮像刚蒸起的炊饼,上面还带着蹄铁的痕迹,实在滑稽得很。
    原本泫然欲泣的柳常安有些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只能咬着下唇,转开目光。
    薛璟眸光犀利地盯着他悲而转笑的模样,微张着嘴问道:“好耀哇。”
    柳常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好笑吗”,赶忙抿唇,正色摇头,只是心中的低落被扫去了大半。
    薛璟轻“哼”一声,想要给他个白眼,却发现不仅是嘴角,连眼皮下方也一并肿起,一旦牵动那处筋肉就酸胀得难受,只得作罢。
    柳常安见他完好的那半边脸龇牙咧嘴,赶紧拿出帕子,用他腰上解下的水囊打湿后,轻轻地擦拭那处红肿。
    一片清凉浸润,面上的火辣被缓解了不少。
    薛璟从袖口翻出一小瓶金疮药,拧开瓶盖后,丢给柳常安。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过后,看着那半张脸上的马蹄印子,忍着笑,轻轻地抹上了药膏。
    处理完毕,他将薛璟扶起来,有些歉疚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今日就算了吧,先回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口。”
    薛璟瞥了他一眼:“无用。”[不用]
    随即,他拉着柳常安快步往正悠闲地嚼巴草叶的四蹄踏雪走去。
    他向来坚韧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一点小伤,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他就不信教不会柳常安骑马!
    今日他定要柳常安使唤那畜生走上几圈,不然对不起他这半张脸!
    柳常安见他气势如虹,不敢拒绝,任由他拉着,走到黑马旁边。
    他还在头疼,究竟如何才能踩镫上马,没想到薛璟没再让他自己动作,两手掐上他的腰,用力一抬,将他举过头顶。
    “啊!”
    骤然被举到空中,让柳常安惊呼出声。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张腿跨坐在马鞍上,并躬身紧抓马鞍沿。
    薛璟将马缰绳递到柳常安手中:“哇好。”[抓好]
    柳常安赶紧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但缰绳摇摇荡荡并不稳固,另一只手便还是紧抓着马鞍沿。
    “啪”的一声轻响,柳常安有些吃惊地看着手背上的浅浅红印。
    薛璟甩了甩手中那柄刚从腰间抽出的小马鞭,用眼神示意,不许抓马鞍。
    小马鞭皮子柔软,薛璟又收着力道,是以打在手上时并没有多少疼痛,更多的是一种轻柔的警告。
    柳常安只好松开马鞍,颤颤巍巍地两手抓着缰绳,忐忑地看着薛璟拉起马笼头往前走。
    马身摇晃,柳常安两腿酸软无力,找不到着力点,趁着薛璟不注意,由偷偷躬身,将两手扶在马鞍上。
    但很快又响起“啪”的一声,背上挨了一下。
    “喔实。”[坐直]
    柳常安只好直立起上身,两手紧揪着缰绳。
    “啪”的又一声,大腿挨了一下。
    “牙引。”[夹紧]
    ……
    马上的少年不敢忤逆这个为了他,连脸面都受了重创的教习先生,抿唇憋笑,一一照做。
    毕竟有薛璟在旁边,他定然不会受到伤害。
    柳常安在薛璟的牵引下,渐渐不再紧张失措,开始慢慢上手,骑得有模有样。
    这马未受惊时也着实乖巧,一边吃草,一边驮着他缓步前行。
    走了将近十圈,直到他后背渐渐氤湿,薛璟才让他停下。
    “亚来。”[下来]
    柳常安有些胆怯地看着近四五尺高的地面,正准备咬牙抬脚往下跳,就见薛璟微蹲下身。
    随后他腰间一紧,竟是被薛璟揽到了与马背齐平的肩头。
    英武少年站起身,手环着柳常安的双腿,将他高高举起抬离马背,再缓缓下蹲,轻轻地将他放在地上。
    再次站在平地,柳常安心中除了满满的踏实,本就轻漾的涟漪愈荡愈烈。
    这人看上去粗放,但有些地方却又细致入微,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竟能被他贴心呵护。
    这念想实在可怕。
    柳常安抿唇,轻轻摇头,让自己摆正位置。
    “回切哇。”[回去吧]
    薛璟念着他身子还没好全,不敢过多折腾,先适应一下便可,于是笨拙地动了动发肿的嘴角,牵着四蹄踏雪往马厩走去。
    柳常安赶紧跟上,可才一迈动腿,就觉得双腿僵直、酸胀疼痛。
    尤其是大腿内侧,皮肉如被撕扯过一般。
    他差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但咬牙稳住。
    不能再拖后腿了……
    “嗯呃了?”[怎么了]
    薛璟见他还未跟上,回头询问。
    看着那半张浮肿的面庞,柳常安摇摇头,抿着唇,紧咬后槽牙,装作无事,抬步跟上。
    万石正在马厩添料,见薛璟回来,笑呵呵地准备上前接马,猝不及防见到他面上红痕,甚是惊讶。
    方才那金创药是城东别院附近那位大夫制的,效用奇好,如今薛璟脸上红肿消退了不少,那浅淡的蹄铁印更是已经消失。
    所以万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善于御马的薛小将军能被马撩上一蹶子,于是看看薛璟,又看看脸色苍白、脚步有些怪异的玉面小公子,不好开口询问,又一时不知该往哪处想。
    一旁正摸着小马的书言和南星闻声跑了过来,一见薛璟的模样,忍不住惊叫出声:
    “少爷!这是怎么了?”
    “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当然不会详细解释原因,将马交还给万石后,瞪了两个小少年一眼:
    “欸砚!”
    书言和南星没听明白,面面相觑。
    “他说,回院。”
    柳常安已经基本能明白薛璟说话的意思,忙替他解释。
    得了信儿,两个小家伙不敢多问,赶紧扶了自家少爷往马车走去。
    一路颠簸,回到两人的小院时,已临近日落。
    柳常安的院中炊烟升起,烟火气与柴火香袅袅婷婷地缠绕,惹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薛璟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柳常安:“到了,下车。”
    柳常安猛地睁开眼,突然意识到刚才困倦失态,赶紧坐直身体,听他不再大舌头,怔然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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