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把身后的木墩拉过来,踏踏实实坐下。
    准备主食的时候,谢晏看着鏊子很烦,太不趁手。
    翌日清晨,谢晏烙饼,鏊子上火实在太慢,他决定做一件事——
    早饭后,谢晏拿着一块金饼拜访铁匠。
    建章园林就有铁匠。
    谢晏听公孙敖提过一句,皇帝想在南边炼铁打兵器。
    找到铁匠,谢晏把铁锅的样子画出来,铁匠眉头紧皱,直言做不出来。
    谢晏拿出金饼,告诉铁匠他只要大中小三口铁锅,余下的钱归他们。
    几个铁匠互相递个眼神,说道:“看在谢公子这么想用铁锅的份上,我等就先试试,兴许皇天不负苦心人。”
    谢晏骑着毛驴回去。
    正月十四上午,铁匠送来四口铁锅,大中小小。
    铁匠从见着谢晏就笑眯眯的,谢晏心里好笑,面上很是感动地向他道谢。
    谢晏想想前世他家保姆开锅的样子,进城买一大块肥猪肉。
    回来后切下一点肉开锅,余下的用铁锅熬油。
    晚上,谢晏用铁锅做千层饼。
    千层饼外酥里嫩,上火极慢的鏊子出不了这效果,狗舍众人自然从未吃过金黄酥香的油饼,以至于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谢晏嫌弃:“亏你们还是皇家奴婢,瞧瞧你们一个个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儿!”
    杨得意哼笑:“我们自幼家贫,哪能跟您比。您可是蜀郡旺族,谢家大公子!”
    谢晏扬起下巴:“知道就好,日后对我放尊重点!”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本能捂着头,气得叫嚷:“知道不知道打人不打头?我要是被你打傻了,你就等着给我养老送终吧。”
    杨得意抬手,谢晏慌忙起身躲开,因为杨得意是真舍得揍他。
    赵大:“明儿上元节,我们又得了四口铁锅,是不是请你叔父一同过节?”
    “要请你请。”谢晏说不进宫就不进宫。
    杨得意:“我请!”
    翌日上午,谢经随杨得意过来,身后还多了一人。
    此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待他走近,谢晏感觉他应当已有四十岁。
    长相俊美,身材高大,身披红色斗篷,姿态颇为洒脱,很像他在蜀郡见到的所谓风流名士。
    杨得意注意到谢晏很是好奇:“这位也算我们的同乡。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名号,司马相如,字长卿。”
    谢晏听说过,前世今生都听说过,勾搭良家女子卓文君私奔的司马相如。
    “原来是司马先生,久仰久仰!”谢晏低头行礼。
    谢晏给他面子,杨得意觉得脸上有光,笑呵呵说:“长卿是自己人,不用整这些虚礼。长卿,我们先进屋。”
    谢经摸摸侄子的小脑袋,忽然盯着他打量:“阿晏,是不是长高了?”
    谢晏点头:“原先我到仲卿,就是卫青肩膀。如今到他耳垂。仲卿原本就比同龄人高,又一直在长个,跟他比较,我感觉从去年这个时候到今年长了一巴掌。不出三年会比你高。”
    谢经称不上高,在谢晏看来,最多一米六五。听到侄子能长个大高个,瞬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很是得意,“有没有钱用?没钱告诉我。叔叔在宫里用不着钱,不用给叔叔节省。现在不用,将来也是你的。”
    谢晏小声说:“去年陛下赏了我百金,还剩七十呢。”
    谢经想起年前传遍两宫的谣言,他自是不信。听闻此话,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不年不节陛下为何突然赏你百金?”
    “欠我的!”谢晏脱口而出。
    谢经疑惑。
    谢晏:“前两年仲卿受伤,我为他止血,别人都得了赏金,就我没有。可能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陛下。这两年我日日翻找书卷,做出许多吃食,陛下知道后就令我写下来。兴许吃得开心,又想起以前的事,加一起赏我百金。”
    谢经松了一口气:“那你也要省着点用。”思索片刻,“留十两以备不时之需。”
    谢晏点头:“你进去吧。我看看厨房有什么,可以准备午饭了。”
    谢经知道他有俩帮手,也不担心侄儿累着,拍拍他的小肩膀,去正房同杨得意和司马相如话家常。
    杨得意一早就拿出私房,连同过节费一起交给谢晏,谢晏买了羊骨羊肉和鱼以及配菜。
    谢晏的两个同僚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腌上。
    该泡的黄花菜、木耳也泡了,此时俩人在灶前坐着,一个烧水,一个取暖。
    谢晏进去,取暖的同僚起身:“是不是该杀鸡了?”
    “不杀!”谢晏摇头。
    同僚奇怪:“不是你说的,杀只公鸡,用铁锅炖小鸡?”
    谢晏担心他的话随风飘到正房,低声说:“我没想到司马相如也来了。”
    “他不能来?”同僚困惑。
    谢晏:“男人风流多情,女人蜂拥而至,我无话可说。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男人要是和陛下一样女人成群,我也无话可说,他养得起。我平生最看不起软饭硬吃之人!”
    同僚不懂何为“软饭硬吃”,但结合他上一句提到司马相如,瞬时明白过来。
    据传司马相如把卓文君勾走,但养不起,只能叫千金闺秀同他当垆卖酒。卓父心疼女儿,送女儿许多财物。
    司马相如生活宽裕,又赶上杨得意向皇帝举荐此人,他才有钱从西南到长安。如今官职不大,依然不必为生活奔波,正因其妻卓文君有钱。
    然而司马相如到长安不足两年就有了别的心思。
    那时杨得意和谢晏还在未央宫。
    杨得意担心教坏孩子,避开谢晏在他们几人跟前念叨过几次。
    没成想还是叫谢晏知道了。
    同僚宽慰道:“不杀就不杀吧。鱼和羊肉也够了。老实说,以前从未想过可以隔三差五吃到羊肉鱼肉和鸡鸭。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谢晏:“过几日叔父休沐,你去把他找来,我们杀两只鸡。”
    二人闻言点点头。
    正月二十四日上午,谢晏的同僚到宫门外请禁卫帮他找谢经。
    卫青突然而至。
    车里的小不点探出头:“杨头!”
    谢晏的同僚杨头扭头看去:“大——小霍公子?”
    霍去病左右看一下:“我晏兄呢?”
    杨头心说,你晏兄怕了皇家人。
    “在狗舍。”
    小孩伸出手。
    杨头朝驾车的卫青看去。
    卫青下车把外甥揪出车窗递给杨头,又把外甥的斗篷拿出:“这几日天天念叨他晏兄,不叫他去,非哭不可!”
    小孩摇摇头:“我不哭!我是大老爷们!”
    卫青呼吸一滞,神色一言难尽:“——随我进宫?”
    小孩抱紧杨头的脖子。
    杨头拍拍他:“你舅吓唬你呢。”
    随后说明来意。
    卫青闻言叫杨头先回去,待会儿他去找谢经。
    一个时辰后,卫青和谢经一同到狗舍。
    谢晏的两只鸡已经收拾干净。
    小霍去病戳一下大鸡腿,起来蹦蹦跳跳抿嘴笑笑,又蹲下戳一下盆里的大鸡腿。
    卫青纳闷:“上元节那日炖的鸡肉,煮的羊肉,蒸的鱼肉,叫你吃你不吃。怎么一到这里就成了馋小鬼?”
    小霍去病拉着他的手,仰头叫屈:“阿娘做的鱼不好吃,羊肉也不好吃,鸡肉也不香。”
    卫青自幼吃了许多苦,没有资格挑食。如今日子富裕起来,依然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
    “也没有很难吃吧?”卫青困惑,“鱼肉放了姜,腥味不重。鸡肉虽然水汽重,但也很香。羊肉很鲜嫩啊。”
    小孩撒手:“舅舅吃不了细糠!”
    卫青愣了一下,明白此话何意,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扬起巴掌朝他屁股上一下。
    谢经赶忙劝说:“定是跟谢晏学的。冤有头债有主,找他去。”
    小霍去病就要哭给他看,一听打他晏兄,又把眼泪憋回去,鼓着小脸,不服气地瞪他舅。
    “过来我看看你最近认识几个字。”卫青拽着他去谢晏卧室。
    小孩震惊。
    谢经笑着摇摇头,跟着侄子去厨房。
    有了铁锅,做菜方便。
    谢晏用大铁锅炖两只小鸡,用中锅红烧鱼,用小锅做煎饼蒸馒头。
    做馒头的面是谢晏一早起来和的。
    饭后面盆放在还有余温的铁锅中,没到午时就发好了。
    谢经和卫青来之前,谢晏正好把馒头切好,准备再醒片刻就上锅蒸。
    因为厨房只有大小两个灶眼,所以馒头和鱼只能放在草棚下灶上。
    李三和赵大烧火。
    谢经闻着鱼香从正房出来,感叹:“过年也不过如此。”
    杨得意在他身侧解释:“我们也是偶然吃一次。平日里最多做一份鸡蛋汤。很多时候是野菜窝窝和小米麦仁粥。白面疙瘩都不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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