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没有那么闲。”
    韩嫣拿一块他割下来的蜜,浅尝一点,点点头:“甜而不齁,是野蜂蜜。”
    谢晏:“你有千里眼?”
    “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些蜜,你不要四处炫耀。也别在卫青和去病跟前提这事。”韩嫣道。
    谢晏懂了:“又有人到陛下面前告状。谁他娘的这么小心眼?”
    韩嫣:“你捅了蜂窝,蜜蜂无家可归乱飞,已经蜇到东方朔。指不定还会蜇到几人。”
    此事可大可小,韩嫣没有同他绕弯子。
    谢晏吃惊:“东方朔不是被贬了吗?陛下又把他叫回来?不是,我至今是个小狗官,别人四处说我和陛下有点什么。东方朔闯了一次祸又一次祸,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怎么没人说他和陛下有点什么?”
    韩嫣被问住,神色一言难尽:“——你只想到这些?我现在跟你说蜜蜂蜇人!”
    “蜜蜂不长眼,干我何事?我不捅蜂窝,蜜蜂就不蜇人了吗?我看就是东方朔爪子痒,招惹蜜蜂,蜜蜂才给他一下。”谢晏灵机一动,看向韩嫣,“你知道不知道关于你的市井流言?”
    韩嫣知道,另一位是年轻有为的帝王,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你见过东方朔?”韩嫣不答反问。
    谢晏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我不明白。”
    谢晏:“东方朔长得丑!坊间百姓下不去嘴,以己度人,认为陛下瞧不上他。殊不知灯一灭都一样。”
    生瓜蛋子卫长君脸色涨红。
    韩嫣心说,还是你口无遮拦。
    “谢晏,你这张嘴啊。”韩嫣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第30章 消渴症
    韩嫣走后,谢晏继续分装蜂蜜。
    其坦然自若的样子令寡闻少见的卫长君感到心惊。
    卫长君看着他欲言又止迟疑不定。
    纠结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无法忽视:“卫兄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合着在你眼中“长得丑”和“灯一灭”都是能说的吗。
    卫长君在心里吐槽一遍,又问:“你不担心隔墙有耳啊?”
    谢晏摇摇头:“犬台宫的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卫长君噎了一下,索性明说:“东方朔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哪能直接说他长得丑。再说,我见过东方朔,长相周正,只是因为不修边幅,明明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
    谢晏:“卫兄去过茶馆吗?能在茶馆慢慢吃上一壶茶的人,哪个不是话多的碎嘴子。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是狗官,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京师。我骂他丑已经很克制。”
    卫长君不甚清楚这件事,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直接喊你狗官,不是暗讽?”
    “不是!”谢晏哼一声,“要不是我不如他高壮,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打他一顿我跟他姓!”
    卫长君不好再说东方朔,便想到另一人。
    “那你当着韩大人的面那样问,是不是让人有些难堪?”卫长君试探地问。
    谢晏奇怪:“此话从何说起?”
    卫长君反倒被问糊涂:“韩大人不在意?”
    谢晏明白过来:“卫兄是不是很少出去啊?往远了说,司马相如用妻子的钱养姬妾,除了卓氏,谁不夸他风流多情。往近了说,馆陶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了,面首董偃今年二十岁,又有几人在意?男男女女这点事不过是小节。大节无亏便可。”
    卫长君的神色极为复杂。
    谢晏:“不信啊?先说董偃,他日匈奴兵临城下,不说杀多少匈奴,同匈奴一换一,百姓也会赞其为真丈夫。当然,损人利己不可。可是他们伤害了谁?
    “皇后和皇帝定亲时年龄不小了,很清楚他以后会有许多人。以前皇后没闹过。卫夫人有了身孕她才慌。说明十个男人八个女人加一块也不如子嗣重要。
    “再说卓氏,她可以和离。然而据我所知,司马相如把姬妾送人,夫妻二人又和睦如初。说明卓氏不是很在意。否则她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何必委屈自己。”
    说到这些,谢晏想起几年前看到司马相如义愤填膺的自己,不得不感叹,刘彻此人有毒。
    离他近了,连节操也所剩无几。
    前世他可是个四好青年!
    但愿不要被狗皇帝传染的五毒俱全。
    卫长君半信半疑地问:“韩大人当真不在意?”
    谢晏想问,他此话何意。
    “卫兄,陛下从不强人所难。要是韩嫣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远离朝廷,去郡县当个父母官。所以你不必怀疑他有什么苦衷。”谢晏神色一怔,“不对!除了我!以前逼我读书学骑射,后来又叫我跟太医学医书。我上上辈子肯定欠他钱了。”
    卫长君无语又想笑,明明很严肃的事,他怎么又扯远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豁达。”
    卫长君内心感慨万千。
    不过谢晏过于不拘小节,跟卫长君的本性不合,也令他说不出再多赞语。
    谢晏把蜂蜜罐子封起来:“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何要选前者呢?不损人利己,便不会良心不安。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人言可畏。你不担心吗?”卫长君很是好奇。
    谢晏:“流言蜚语是对付弱者的兵刃。你不在意,谁也伤害不了你。像东方朔骂我狗官,我坦然接受,反倒是他气急败坏。
    “卫兄,这个世上能动你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你不往她跟前凑,她懒得理你。不招惹皇帝便可。”
    卫长君惊呆了。
    原来你还知道不能招惹皇帝。
    卫长君:“——你在陛下面前也没怎么收敛。”
    谢晏瞪着眼睛说道:“是他先跟我过不去!前几年仲卿出事,旁人都有赏,唯独我没有。如今我徒弟杨头的俸禄翻倍,我依然只有两百石。就说送你的楮皮纸,他说拿走就拿走,一文没赏,还怀疑我藏着掖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卫长君没听卫青提过,很是羞愧:“是我不了解。”
    “还有你家的食谱。你家有的宫里都有。陈掌来接大宝都知道给我带点肉。陛下那里我啥也没见着。”
    谢晏越想越来气。
    狗皇帝!
    吃顺嘴了!
    卫长君再也无法认为他不懂礼数。
    幸好是谢晏。
    换成他遇到这些事,肯定会因为寝食不安而身体虚弱。
    城里的医者同卫长君说过,他忧思过重。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实在忍不住。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卫长君才选择再次躲进犬台宫。
    谢晏:“卫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爱生病是心理的事。”
    卫子夫一步登天,卫家日日都要面对,虚假的称赞,嫉妒的嘲讽,等等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家中女眷小孩不常出去,听不见心不烦。
    卫长君是卫家长子,许多事要他出面,又因为他以前身份卑贱心思敏感,每出去一次就生一肚子气。
    卫长君苦笑:“我知道,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
    “我看没什么用。”谢晏起身把蜂蜜罐子放到另一个方几上,“几句话的事,惹得你琢磨半天。还是我和韩嫣以及东方朔的事。换成你自己,岂不是要琢磨一个月?”
    卫长君无言以对,唯有继续苦笑。
    “你多出去看看就不会再盯着眼前这点事。”谢晏想到一个办法,“也可以叫仲卿教你读书。懂得多了,你就知道一个男人有几个女人男人,一个女人有几个女人男人,很常见。”
    卫长君瞠目结舌:“女——多夫?”
    谢晏点头:“不说以前,就是现在也有。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三人,一家四口过得还挺好。”
    “又胡说八道!”
    杨得意从外面进来:“大公子,别听他放屁。谢晏,好了吗?有人找你给猪看病!”
    谢晏指着面前的方几:“卫兄,帮我收一下。”看向杨得意,“有没有说是什么病?”
    杨得意:“身体热,便秘。”
    好像前几天刚看过。
    脸色骤变,谢晏慌忙跑去宿舍,翻出请乡间老媪帮他做的面罩。
    杨得意提醒:“药箱!”
    “无药可医!我怀疑是猪瘟。”谢晏跑出去,到门外又停下,回头问,“人在何处?”
    杨得意慌了神:“北,北门!等等,真是猪瘟?猪瘟传的快,会不会传给牛马?我们这里——”
    谢晏边走边交代:“打扫干净,注意通风,洒上石灰水!”
    杨得意忙不迭跟上去询问:“怎么洒?”
    谢晏:“石灰和水搅拌均匀,别用手,别洒到牲口身上。若有剩余,倒入茅房!”
    “你的马!”杨得意大声提醒。
    谢晏牵着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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