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周公子的举动,宋玉璎再如何迟钝,也能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
    寻常男子安慰女子时,会这般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么?
    宋玉璎从被衾里伸出两只手,学着周公子的模样将被衾揽在怀里,收紧手臂,感受到胸腔内愈来愈快的心跳。
    “当时后面还有三个人呢,他怎么这样啊——”
    宋玉璎小声嘤咛,突然面朝下趴在床榻上,耳尖血红。
    又想起还在长安时,卢三娘与贾家小郎君乃青梅竹马。去岁,贾郎君求娶卢三娘,也是循规蹈矩、三书六礼,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卢三娘曾与她说过:“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定是从猎雁开始,再到上门定亲,最后才是婚仪,任何步骤都不能少。”
    那抱抱呢?
    抱抱是哪个步骤?
    脸颊红得发烫,宋玉璎手背贴在脸边,试图降下这不寻常的温度。
    半晌,她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桌前执笔继续写信。她要飞书回京,让阿耶问一问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究竟是不是这位周公子。
    她总觉得他南下目的不纯,怕别是故意诱惑她降低警惕的罢!
    毕竟,毕竟卢三娘与贾郎君从相识至定亲,二人都没有过抱抱,说明男子喜欢一个人定是如贾郎君那般知礼、克制。
    而周公子却如此放纵自己的行为,他一定有问题!
    往后一连两日,宋玉璎都没有踏出宋府大门半步,可拜帖却一张张接连不断地递进来,也不知柳刺史几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横竖在她查清楚明月酒楼账簿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蒲州的。
    暖阳照进房内,花枝点了香,书桌上摆着宋家账簿。宋玉璎随意翻看两眼,觉得自己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蒲州城内宋家的店铺了。
    如此想着,宋玉璎让花枝扎了双髻,又在额头描了花,配上鹅黄色的襦裙,俨然一位刚及笄的小娘子模样。她戴好冪篱后便坐上马车,来到蒲州最繁华的街道。
    宋家在这里有大大小小共计六十四家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满大街都是“宋”字样。
    宋玉璎随意找了一家甜食铺坐下来,隔壁有人闲谈,熟悉的名字让她心头一跳,情绪瞬间沉了下来。
    “听闻翟大人早就不在长安了,前段时日他突然夜里出现在丁溪镇,连夜抄了镇将府,还把人给押回宫里了,真是骇人听闻。”
    “翟大人只手遮天,谁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哪个官员不怕他。就是不知,翟大人自己有没有徇私舞弊、利用职权贪污啊,我还等着他下马呢,到时候肯定很精彩。”
    邻桌两人凑在一起,许是此地远离长安、无人监管,他们并未刻意控制音量,谈话内容悉数传入宋玉璎耳中。
    还在木仁医馆时,她便疑心官船上有人通风报信给翟大人,否则,他怎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丁溪镇,还准确无误扣押了许大人和广如住持。
    而一行人中,唯有周公子最可疑。崇康十三年的探花郎,曾在朝中任过职,怎么看他都像是翟大人散布在各地的眼线。
    更何况,此人行踪鬼祟,还多次出现在墙角后。一个又聋又哑的人,怎会去偷听墙角?
    思绪被木椅“吱吖”声打断,邻舍二人拉开椅子起身离去。宋玉璎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动。
    食指轻点杯壁,一下又一下。她眨眨眼,以正常音量说道:“花枝,你说周公子长相不凡,又是探花郎,会不会有别的身份?”
    花枝不明白娘子为何突然这么说,她回道:“婢子不知,娘子何不再问一问周公子?”
    宋玉璎眼神往下一瞥,身后是甜食铺搭起来的布帘,很适合做墙角。
    “也不知道周公子会不会与我说呢。”
    话落,纤细嫩白的手指冷不丁掀开布帘,眼前是卖果的摊贩,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
    宋玉璎愣了一下,放下布帘。周公子这回没听墙角了?
    倏忽间,布帘外有细微动静,脚步沉沉,夹杂在摊贩吆喝声中。宋玉璎嘟了一下嘴,心道周公子果真阴魂不散,这不,又来偷听了。
    她再次掀帘,少年含笑望着她。
    来人身穿蓝白圆领袍,头发全部用玉冠束起,他身量不算高,皮肤倒挺白净,奈何如此清瘦小郎君,却长了一张国字脸,有点周正。
    “宋娘子,好巧。”
    小郎君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沙哑,不知是中了风寒,还是磕了什么。
    宋玉璎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她本不想理会,却见那名小郎君绕过她自顾自坐在对面,还招呼着要了一杯茶。
    “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淮字,”赵怀喝了口茶水,“我阿耶是蒲州司马。”
    她知道是谁了。赵司马府里的小儿子,乃正室所生。
    听闻此人天生无法言语,奈何又是赵府唯一嫡出儿子,怎能是个哑巴。于是赵司马一跪一拜求到圣人面前,请了一名西域来的医师治好了哑疾。
    想来赵淮眼下别说声音沙哑,他能说话已算是命好了。就是不知周公子能不能也去治一治,她倒是很好奇周公子的声音。
    宋玉璎:“赵郎君先吃,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赵淮:“宋娘子要去何处?我也一起去。”
    阿耶让他多与宋娘子接触,宋娘子去哪他就得跟到哪儿。赵淮一向很听赵司马的话。
    “我和赵郎君又不熟。”
    宋玉璎伸手把糕点推到赵淮面前,正要起身离开。
    身后,一双修长的手越过她,拈起小块桃酥轻咬一口,眼皮缓缓垂下,他略微低下头,看向她的眸中笑意浅浅。
    周公子不知何时掀了布帘,此刻一只手撑在桌面,一只手从另一侧拿过桃酥,动作间将宋玉璎整个人圈在椅子上。
    她往后仰头,至下而上看他,此人喉结动了动。
    “周公子,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宋玉璎语气中含着自己察觉不出的小窃喜。她年岁尚小,还不知道,但翟行洲听得出来。
    他姿势没变,低低笑了两声,桃花眼中柔情蔓延。
    翟行洲一早就与贺之铭在此处暗查宋家商铺,宋玉璎刚下马车,他便一眼看到她。他看到她拉着花枝闲逛,又进了甜食铺。
    他本不欲打扰她的兴致,奈何赵淮突然出现,此人并非是个适合宋玉璎的良人。
    于是他迈步上前,难得冷脸。
    谁知掀帘前,贺之铭叫住他:“官商不可私交,尤其是监察御史与第一商贾,若圣人知晓该当如何,师兄可想好了?”
    “我若担心此事,早在医馆时便离开了。”又何必与她相处这么久?
    他比她年长九岁,又怎会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喜欢是无法克制的情绪,时常扰得他夜里难眠。
    布帘微动,甜食铺里飘出香味。
    少女鹅黄色的纱裙如水如瀑,与男人的玄色衣袍形成明暗对比。她看向布帘外,花枝胡六与贺公子站在一起。
    再回头,周公子近在咫尺的俊脸微微朝她侧过来,他盯着赵淮看,神色不明。
    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痒痒的,一瞬间就滑了过去,难以捕捉,宋玉璎不明白那是什么。
    *
    夜里,宋府书房。
    房中点了灯,宋玉璎坐在桌前翻看账簿,逐一对比上面的数额。
    越看,背后越凉。她不知道柳刺史那一群人究竟在明月酒楼的账上动了什么手脚,根本不知从何处查起。
    但是她现在,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若周公子真为翟大人的眼线,那她何不跟着周公子的脚步,总比她一人在黑夜中胡乱摸索的要快些。
    翌日一早,明月酒楼。
    翟行洲打开房门时,宋玉璎正双手背在身后,上身略微往前倾,她仰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不知周公子近日在忙些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宋玉璎嗓音很甜,翟行洲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他薄唇勾起,看向她的眼中多了几分柔色。
    他开始贪恋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周公子若还想去街上逛逛,不如带我一起?”宋玉璎迫切想知道他这几日究竟在作何。
    “我也要一起去——”
    一声乌鸦叫冷不丁打断对话。
    二人转头,赵淮不知何时爬上了三楼,此刻正一手搭在栏杆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只见他喘息几口后抬头,目光在周公子身上转悠两圈,不过就是一个比他略高,比他略帅,比他穿得略好看的男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赵淮没好气道:“那什么周公子,带了宋娘子也得带我……”
    木门“砰”地阖上,长指轻轻一拨,落了铜锁。
    翟行洲慢慢收回眼神,低眉看向被自己拉进房里的宋玉璎。大掌还覆在她腰后,他恋恋不舍地动了动戴着扳指的那只手指,轻抚她腰间的纱裙。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他带进房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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