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
    第25章
    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翟行洲眼神闪烁一瞬,有些得逞。
    “走罢。”
    “去哪?”
    “去找‘吴秋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薄云轻移,一点点遮住暖月。
    偌大的吴府到处都是宫中侍卫,每一处拐角皆有持刀官兵镇守。刀锋凛冽,与花窗上喜庆的红字一并暴露在月光下,无比讽刺。
    京中传言,吴府二娘吴秋月生得美貌,说话轻声细语,又是在如水秋月中出生,更得吴大人宠爱。十六年来足不出户,却妙手丹青,书画作品在长安广为流传,是个难得的深闺才女。
    就是整座长安无人见过吴秋月本人,便是连圣人太后也只是道听途说,神秘程度堪比翟大人的真容。
    面前,顶着真面目的翟大人此刻轻松放倒海棠门边的两名侍卫。
    他回头朝宋玉璎扬了扬下巴,笑似非笑的神情中比往日多了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有一点点矜娇。
    “吴秋月不是个人,那她还能是什么?”宋玉璎没有头绪。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翟行洲踢开吴大人的书房门,打头阵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宋玉璎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他,总以为二人还在蒲州,还是普普通通的周公子与金尊玉贵的宋娘子。
    房内藏书众多,木架上摆满瓷瓶玉壶,料想应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吴大人从哪里搜刮出银子买的,不用猜就知道又是一个贪官。
    宋玉璎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仔仔细细观察墙上挂着的每一幅书画。笔触精细,水墨点染间颇有讲究,画风更是如深秋玉桂般清新,看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
    “落款都是吴秋月,莫非吴府真有这个人?”
    宋玉璎喃喃自语,可没等翟行洲回应,她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也有可能是化名,说不定这个吴秋月就是吴大人本人呢!可是吴大人作画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
    翟行洲笑容深深,他喜欢看宋玉璎动脑的样子,她一直很聪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
    他略微引导一下:“许是吴大人不愿暴露身份。”
    宋玉璎转身看他:“你说,吴大人会不会是以书画的方式与外界取得联系,但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又太过高调,这才编造了一个才女吴二娘的身份。”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那张写满她各种昵称的纸。
    他会不会突然说一句“璎璎好聪明”啊……
    宋玉璎小心翼翼看了周公子一眼,冷不丁与他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小小地膨胀了起来。
    她又道:“我想起来,从前吴秋月的书画每每流传出来后,不出三日便被人炒到天价。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出高价买她的作品。你说,我们去查探一番那些买家的身份,是不是就能知道吴大人在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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