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榆有课后班,虽每天照旧早晚与徐新桐相见,但气氛总是压抑。徐新桐害怕失去爷爷,捂住眼,便会流泪。余榆也只希望自己尽快完成比赛后,能去医院看看爷爷。
    琐事与烦恼缠身,可好在她是个心无旁骛的性子,一碰上正经学习时便高度专注,不曾因为这些分半点神。
    周末,余榆跟随教练小组奔赴赛场。
    赛事严格,全程无音讯。
    再等到结束后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余榆释放后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奔向医院。
    听说昨天爷爷病情稳定,转进了普通病房,可身体还是不中用,下不来床。
    于是她给爷爷买了一束漂亮的花,周围一圈蓝色满天星点缀。然后又给爷爷买了几种易消化的水果,最后手里满满当当地提进了医院。
    她找到住院部,上了五楼。
    住院部清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余榆出了电梯,顺着指示一路寻过去,路过一处通道时,却忽然顿了顿脚。
    那个地方有人。
    楼道通幽,烟雾缭绕。
    那人身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靠着墙,低头发着消息。他神色平淡,手指间却夹着一根烟。衬衫解了最上的扣子,衣袖半挽,微弱光线里,仅能看见青筋微凸。
    重重心事令他浑身都透着股颓靡,夹杂着一丝陌生的侵略感,直直袭向站在光源处的余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忽而又抬手,将烟移到唇边,轻轻咬住。
    他的视线有些许散漫,凝着虚无的某一点,无限放空。
    而当他咬着烟偏过头,余榆的身影闯进他视野后,目光又缓缓被拉回,像镜头瞬间对焦。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余榆忽然觉得他此刻很像一只暂时搁浅的兽类。
    与抱着一束鲜花,乖乖静静的她。
    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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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来的都有点晚,以后都把时间定在11点钟更新吧
    然后下一章的话可能也是一个情节很长的章节。目前感觉可能会一天写不完,但如果明天我11点发布了,就当我没有说……
    第21章
    【妈妈最近生病很想你, 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朱栩逸的消息发过来时,徐暮枳正伺候着爷爷睡下。
    徐胜利吃了药,困得早,前一分钟还在同他讲话说笑, 后一秒就打起哈欠, 说想休息了。
    手机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徐暮枳置若罔闻,陪着爷爷睡着, 熄了床头的灯, 才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外, 查看了这条一开始便猜出的来意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后就没再搭理。
    可心底还是霎时涌上来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那处允许抽烟的地方。
    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燎过烟尾, 一点猩红突显。
    他烟瘾不重, 只是曾经调查蹲点,熬夜消遣时有过几次。他平日也不大爱抽这个, 可实在耐不住这几日的压抑。
    徐胜利的病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医生建议最好做搭桥手术, 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病痛, 延长寿命。徐叔叔觉得没问题,可徐胜利却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 坚决不肯浪费那个钱。
    这两天大家都轮番劝着徐胜利, 谁也不敢逼他,一是徐胜利性子倔,没人能奈何得了,二是他身子弱, 怕万一吵起来,出什么事儿。
    刚睡觉前,徐暮枳玩笑地同徐胜利道:您就不想亲眼看我和桐桐学业有成,结婚生子?
    徐胜利听后缓缓笑了,说:你要这么说,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徐胜利说得认真,认真到徐暮枳一愣,竟也开始思索起那些曾经被他搁置一旁的人生大事。
    他很早以前就发过誓,只要爷爷能安心,让他徐暮枳做什么都愿意。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徐暮枳没急着看,又抽了两口烟,紧绷的神经在尼古丁效用之下得到缓解后,才慢慢打开手机,查看朱栩逸的新消息:
    【徐暮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好歹是你妈】
    字里行间的愤怒直观清晰地向他砸来。
    他不气反笑,轻嗤一声,彻底关了手机。
    朱栩逸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试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通通没再理会。
    同这个朱栩逸也是去年才联系上的。
    那时候他正待在摄影棚里给人做模特勤工俭学,休息的间歇,莫名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当看见自我介绍那栏的“朱栩逸”时,徐暮枳还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好友后两人果真也没说几句话,简单寒暄后,逢年过节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直到最近,杜嘉歆病了,说想他。
    挺好笑,人老病床时,回顾自己一生,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愧疚。而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愧疚,杜嘉歆央求了朱栩逸来找他,纠缠了这许多时日。
    徐暮枳微微颔首,眸光沉进徐徐白雾里。
    许是今夜话题聊得深了些,又许是朱栩逸近日突然撕破脸,指责频繁了些,往事把人摧,忽而间,他就很想念父亲和爷爷。
    这都多少年了?
    再浓的悲戚也该淡止,再浅薄的情意也该结成厚厚的链。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父亲和爷爷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同病床上苍白脸色的徐胜利一起,无时无刻不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在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这一课里,他恐怕比其他人参透得更加深刻。
    父亲徐净牺牲的那一年,才三十五岁。这一年,徐暮枳也才仅仅十岁。
    彼时徐净与杜嘉歆已离婚多年,虽杜嘉歆已改嫁到朱家,徐暮枳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几年,但根据法律义务,杜嘉欣才是第一顺位。
    好在当年他们离婚算得上平和。徐净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全身心顾家,杜嘉歆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生下徐暮枳没几年,便另寻了慰藉。她在徐净某次休假时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分心,徐净得知,深思熟虑后,无奈选择了放了手。
    抚养权是杜嘉歆主动放弃的。
    那时候的徐净执行任务在即,他顶着扬州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小小的徐暮枳送到徐国荣家里,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徐净怕他怨恨,又回了头,红着眼眶抱住他,说:“小暮,你别怪你妈,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体面,缚着他人一辈子。我也是,你也是,明白么?”
    徐暮枳那是开了早慧,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许多事一点就通。他听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与父亲达成协议。
    那天徐净冒着风雪离开了扬州。而徐暮枳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便定格在那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里。
    再后来,父子俩聚少离多。
    再后来,就传来了徐净出任务牺牲的消息。
    再然后,他就去了杜嘉歆家里。
    跟着母亲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朱家人只是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的门户,更何况母亲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幼子身上。
    徐暮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朱栩逸生日,家中请来外公外婆,以及朱家的爷爷奶奶一同相聚。他夹在其中,在厨房帮着杜嘉歆忙里忙外,却像个只能干活的外人。
    而客厅的朱栩逸在与朱爸玩外公外婆送来的礼物ps游戏机。玩到兴致高时,全家一起跟着欢呼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那个年代ps二代游戏机在孩子间特别流行,大家听说谁家里有个游戏机,都特别新奇。徐暮枳到底是孩子心性,在厨房盛汤时听见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投去一眼,下一秒,就被高温的铁锅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然回神,旁边的杜嘉歆却在朱栩逸不断的叫嚷呼唤下探出头去,听见对方的炫耀后,笑得满脸慈爱,大声夸道:
    “我的儿子哟!真棒啊,你是妈妈的骄傲!”
    徐暮枳就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来,他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默默用冷水冲了很久,望着一池的水,和自己手上的大水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其实没有人对他不好,但也没有人对他好。
    那种相处时的漠视与淡淡的抗拒,使得他很小便明白要收敛性子,不得添麻烦。
    他很想爷爷。
    每一天。
    可爷爷总是担心自己去得多了,叨扰人家,也招人烦。于是克制着,不敢多看他一眼。
    而好容易等到徐国荣去看他那天,已经是一年后,他十一岁的生日。
    那天徐国荣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只鹅,又提着一双他最想要的溜冰鞋,笑呵呵地敲上了朱家人的门。
    谁知门一开,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徐国荣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被送去了外婆老家。理由是杜嘉歆无暇顾及,央求了父母帮忙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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