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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晃,落叶枯黄过后,又迎来新春。
    一年过去,江安林的成绩一落千丈,上网课也常走神。
    黎暮不让他学习了,怕他心理负担重,影响心脏恢复,只说以后自己挣钱养他,考个大专就够。
    “考不上也没关系,以后我养你,你每天给我提个包,我给你开月薪十万。”
    “真的假的?可别后悔哦。”
    “不后悔。”
    江安林心里偷乐,小时候逼我写作业的哥哥,现在竟不让我学习了,生病原来还有这种好处。
    十八岁生日,江安林仍在医院度过。
    那天来了许多人,全班同学、老师、初中旧友……病房挤不下,门口也站满了人。
    江安林觉得很幸福。
    他想,如果没有被领养,自己在孤儿院恐怕早就病死了。
    一眨眼,他竟然十八岁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的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持续恶化。呼吸困难,心功能已至终末期,连带着肾脏肝脏也受累,时常恶心呕吐,意识因脑供血不足而模糊。
    合适的供体始终没有出现,这一年,又在医院花费了数百万。
    他心里歉疚,被领养回来,还没尽孝,倒先吞了家里这么多钱。
    可黎父黎母从无怨言,只想倾尽所有,留住这个孩子。
    江安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黎暮也憔悴了许多。
    这天用了利尿剂后,江安林想上厕所,却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黎暮将他抱进卫生间,又因为实在站立不住,只能被揽在怀里小解,今年经常这样。他无暇顾及尊严,将脸深深埋进黎暮颈窝,一言不发。
    “哥……”
    “其实……可以放弃了。”
    黎暮替他穿好裤子,将人抱回病床,握着他的手微微发抖,低声道:“……对不起。”
    他明知江安林的身体可能撑不住,却仍每天鼓励他坚持,硬是多撑了一年。
    “哥没有对不起我。” 江安林心里都明白。身体早已到极限,若不是一直住院治疗,一年前他或许就已离开。
    能活到成年,办过成人礼,他满足了。
    顷刻间,江安林情绪崩溃,埋在黎暮怀里放声痛哭。
    黎暮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哥……把我全身的器官都换掉好不好?我想活……我想活着……”
    “这些坏掉的零件……我都不要了……哥哥……”
    “我好怕死。”
    “我不想离开你……”
    黎暮把他紧紧按在怀里,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印。怀里的男孩哭得浑身发抖,突然一阵急咳,呕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林林!林林!!”
    心电图骤然拉成一条直线,门外的医护人员冲进来急救。
    黎父黎母在门口,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这次心脏骤停成了最后一击。尽管人在医院被抢救回来,大脑神经却已受损,器官全面衰竭。
    江安林最后一次醒来时,看见窗外下雪了。
    十八岁。
    他的人生,就要停在十八岁。
    “林林……” 黎暮恍惚地唤他,伸手轻轻晃了晃,“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哥哥。”
    江安林轻轻一笑,微微点头,嗓音沙哑:“我……忘记谁都不会忘记哥哥。”
    “忧郁小王子……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今天,能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
    黎暮攥紧他的手,目光平静:“你说。”
    江安林吃力地扬起嘴角:“我已经……很久没吃海鲜大餐,没吃慕斯蛋糕,连雪糕也……”
    “哥哥,我想吃。”
    “可不可以让我做个饱死鬼?咳咳……求你了……真的好想。”
    黎暮眼里含泪,这个小吃货,从小嘴就馋。这些年控制饮食,可把他憋坏了。
    “我现在就去买,买你最爱的那家,好不好?”
    江安林点点头。
    黎暮走到病房门口,黎母拉住他的手,抹了抹泪:“小暮……你把地址发我,我们去买。屋里空调开高些,怕他冷,你在这儿陪林林。”
    黎父也说:“我们俩去,你守着。”
    他们的语气里藏着担心,怕黎暮一离开,江安林万一撑不住,两个孩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好……”
    黎暮却没有进病房,只站在窗外静静望着。他一进去,江安林就会哭,情绪会失控。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带走我最爱的人。
    不是说善有善报吗?都是骗人的。什么幸运手环,全是谎言。
    他活不下去了。
    他离不开江安林。
    一小时后,病房里摆满了各种海鲜、草莓慕斯蛋糕和很多雪糕,全是他爱吃的。
    “天哪……好香!”
    江安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管子,疼得皱眉。黎暮赶忙扶他:“别动,我喂你,给你剥虾。”
    “我要吃那个波士顿龙虾。”
    “好。”
    “还有这只大闸蟹。”
    “好。”
    “唔,真香……哥哥你怎么不吃?”
    “哥不吃,都是你的。”
    江安林嘴里塞满了肉,咽下去后又张嘴要吃雪糕:“香迷糊了。”
    虽是冬天,病房里却闷热。黎暮剥开冰淇淋递到他唇边,看他小口小口舔着,像只乖巧的小猫。
    “慢点吃。”
    雪糕吃到一半,心脏负荷加重,他喉咙一酸,咳出血来。
    黎暮伸手去接,血落在掌心。他拿出纸巾,眼眶通红,一边哭一边替他擦拭。
    “没事……哥哥不哭,我不疼。” 江安林抬手抹去他的眼泪,“我还想吃那个扇贝……”
    黎暮颤着手擦泪:“嗯,我给你拿。”
    后来江安林实在吃不下,吐了一床的血。他面色惨白,血色尽失,软软靠在黎暮怀里。旁边的仪器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哥哥……”
    “能在你怀里离开……太好了……”
    “我这么乖……应该能去天堂吧?坏人才下地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黎暮的眼泪落在他掌心。他声音发抖,与江安林十指相扣,将人紧紧拥在怀里:“林林,我爱你,是爱人的爱。”
    “你以前问我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
    “哥哥很爱你。”
    他希望江安林能带着这份爱离开。怀里的男孩睁大眼睛,随后轻轻笑了。
    哥哥喜欢他。
    他没有猜错,黎暮爱他。
    “……哥哥,你真好。”
    “我……”
    江安林瞳孔忽然一缩,紧接着闭上了眼,脑袋沉沉靠进黎暮胸膛。那一瞬,病房寂静无声,只有仪器单调的鸣响。
    滴——
    心电监护仪上,波浪归于直线。
    未曾开口的表白,成为了爱意长眠。
    “林林!!”
    “林林……你想说什么?你告诉哥哥……你睁开眼,看看哥哥……”
    “江安林!不许睡,醒醒……”
    “林林,我的林林……”
    病房外哭声一片。
    黎母晕了过去,黎父慌乱搀扶,伤心欲绝。同学和老师们守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江安林被推进抢救室,再次急救。医院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那天,黎暮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一支又一支肾上腺素注入爱人的身体,却没能救回他。
    2026年1月12日,下午18时00分。
    患者江安林,被宣告死亡。
    年仅十八岁。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安林,晚安。[玫瑰]
    好了,我去天台上站一会儿[抱抱]
    第12章 离别
    黎暮跪在病床边, 轻轻握住江安林失去血色的手。
    那只手很白,冰凉得不带一丝体温,腕骨嶙峋地凸出来。江安林安静地躺在白色床单上, 身上遮着白布,再也不会闹、不会笑、不会皱着眉喊疼了。
    “江安林, 明天见。”
    这对他而言, 或许也是解脱。
    黎暮撑着身体站起来, 俯身, 双手轻轻捧住江安林的脸。
    他凑得很近,在那双失去血色的唇上落下一个吻。嘴唇很软,也很冰,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红润润的。可他的五官还是那么漂亮,漂亮得让黎暮眼眶发酸。
    “你看……哥真没用, ”他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只剩气音, “等你走了,才敢亲你。”
    “会不会反感?会觉得哥哥变态吗?”
    “算了……就算你讨厌,也没用了。你没办法告诉我了。”
    “林林, 今晚别睡得太沉。明天……咱们还会见面的,记得等我, 哥马上来找你。”
    病房门虚掩着,两名医护人员守在门口,压低嗓音的议论还是飘进来几句。
    “不是他哥哥吗?”
    “……什么哥哥,是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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