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随行的丈夫,闻隐自然不费心为他搭配,丢了件平平无奇的户外面罩给他。
    沈岑洲着深色大衣,身形颀长,星夜下衬出几分不甚真实的扑朔迷离。
    他没有接,抬眼是大半隐藏在围巾帽子里的脸蛋。
    自他失忆,还未见她裹得这么严实的模样。
    并未多看,从一侧拎起围巾,觑了眼她手里的面罩,语气不含情绪,谢谢,不需要。
    闻隐见状,竟也没有恼怒。
    到纳米比亚后,她但凡出门沈岑洲必然同行。
    她虽在心里斥他无所事事,但他所作所为确实为她提供了诸多便利。
    她骤然接手钻石矿项目,且沈岑洲放言给她沈氏在非洲的管理权。
    管理权的拿放,不能仅靠任命,要靠她自己的手段。
    那么项目她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才能一步步解开更多权限。
    沈岑洲与她形影不离,她背靠沈氏的信号直白,对于她处置项目事半功倍。
    闻隐愿意承这份情,自发原谅了他挑剔的举动。
    很好脾性地揭过不提,朝伫立着的枯树走去。
    那是她选择的地点。
    克莱默已在树下等待,他与两人不是一起出发,而是到目的地之后再汇合。
    拍摄服装是闻隐确定过的。
    植入感温纤维的高定西装,价值不菲,可惜被刻意设计成残破样式。
    克莱默听到脚步声,回身看来,风沙吹起残缺的那一侧,在星空下闪烁出凌乱的、冰冷的线条。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沙漠常卷起风浪,没人愿意多说话,言简意赅地针对拍摄交流。
    闻隐举着相机调整角度。
    沈岑洲在一侧观察她。
    提前安置的沙发供他休息,他没有落座。
    纳米布今天是个好天气,群星晃眼,抱着相机的人看不清眉眼,有条不紊安排灯光。
    观她认真严肃的身形,沈岑洲想,她对死亡谷并不熟悉。
    对于熟悉的地方,她该是懒洋洋的松弛与随意。
    这次来非洲初衷便是陪闻隐,闲来无事修身养息的这些天,沈岑洲阅览了她过往的一些作品。
    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这其中并不包括非洲。
    在舞会当晚回到酒店时,他亦询问过被留在京市的杨琤一些答案可见一斑的问题。
    有关他婚后,杨琤回应果断迅速:您婚后没有人给您送过。
    他似乎为这一话题感到纳罕,语气都罕见意气几分,您与太太形影不离,谁这么不长眼敢给您送女人?哪个国家的合作伙伴都不能这么没眼力见。
    沉默的片刻里,杨琤很快摸清其中关窍,他小心翼翼补充:您少与太太同去非洲,那边的合作商可能不够敏锐。
    秘书说得含蓄,不好断定他限制闻隐有关非洲的出行。
    沈岑洲目色落在不远处聚精会神拍摄的闻隐身上。
    她鲜少驻足此地。
    而她同克莱默确定摄影地点时,钻石矿的项目还没有落到她手里。
    那他的妻子,精挑细选这个地方。
    是为了什么?
    闻隐顾及不得关注沈岑洲的想法,她调整拍照姿势,紧紧盯着镜头。
    克莱默想拍摄的是她获金摄奖作品的同风格。
    那是一份有关金钱与贫民窟的作品,光鲜亮丽的人,被股市锁住喉咙,见证自己的坍塌,像赌徒希冀一份期望。
    其中对比展现的触目惊心会在第一时间达到吸睛的效果。
    闻隐了解自己的作品。
    她看着视野下的枯树。
    有关纳米布的拍摄,她的想法已经非常完整。
    克莱默立于死亡谷最大的枯树残骸旁,左手持一支镶钻钢笔,笔尖滴落墨水,在沙面上聚出沟壑。
    另一手握布须曼人狩猎用的骨质投矛。
    与一侧残破一侧完好的西装交相辉映。
    这一次的主题是文明。
    他的脚下是激光绘就的《世界人权宣言》节选,沙蚁正在坚持不懈地啃噬。
    闻隐鲜少拍摄这样的作品。
    她还没能自救,并没有多余的怜悯分给其他人。
    这次选择这一主题,是克莱默与她交流过,风格之内,他想拍出内容,拍出意义。
    闻隐自然不会选择敷衍,她既答应拍摄,那就去找意义,找深度。
    克莱默在摄影界的地位,他作为画面的主角,也撑得起这样的大场面。
    镜头里的西装在感温材料的作用下缓慢浮现腐蚀纹路。
    闻隐看到里面的漂亮星空。
    并不符合主题,她要等一场沙尘暴。
    尘暴来临前的紫红色天幕,也许会出现她满意的镜头。
    但等待之余。
    她也愿意欣赏一二。
    快门声响动,星河被留下。
    她闲情逸致般想要多拍摄几张,一道骤亮的光束忽冲破满眼星光,破坏所有构图。
    闻隐目色微动,放下相机。
    她抬头锁定光线。
    是矿产探照灯。
    她前两天去考察过,顷刻确定。
    闻隐与沈岑洲对视一眼,作为摄影师,需要接受设定外的意外。
    但她在这里的身份不止是摄影师。
    带来的工作人员迅速告罪,而后调查探照灯射出的区域。
    闻隐和克莱默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克莱默求之不得,召来随行助理放置软垫,随意坐下,倚靠枯树放松久站的双腿。
    闻隐余光扫到,见探照灯发出的光束从他身后穿梭而过,她面露思索,短暂停下脚步,抓拍几张。
    这才又松开镜头,去到沈岑洲身侧。
    不等他出声,扬着下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现在要烧第一把。
    遮掩的脸蛋挡不住意气风发。
    沈岑洲语气随意,拭目以待。
    闻隐拨通卫星电话,关闭c区12号矿井泛光灯,立刻。
    矿产项目并非一日之功,她如果用战绩来烧火,等待的时间太长。
    且沈氏旗下项目,自然不会有现成的窟窿需要她补。
    她要立足,首先做的不是烧出业绩,而是雷厉风行。
    闻隐性格骄横,从小到大就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于她而言,不近人情的吩咐信手拈来。
    譬如方才的探照灯并非出自沈氏旗下。
    她在无法长期留在非洲的情况下,甫一入场,要压住这里所有矿区。
    这需要沈岑洲。
    她是生面孔,她需要造势。
    沈岑洲不可能拆台。
    果不其然,三秒后,银河重新倾泻,浩瀚星空再次无一干扰。
    闻隐唇角掩在围巾下,但翘起的弧度已经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要回去拍摄,转身一刻,沈岑洲握住她的手腕。
    不待她回头,疏淡嗓音入耳,我送你第二把火。
    既然是送,他不好亲自出面。
    沈岑洲召来助理,收购整片矿区夜间照明权,以
    这样大的手笔,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隐错愕的情绪不及蔓延,被忽如其来的停顿收去神思,想他该是说太太。
    确实如她猜测,然出声时变了语句,闻总的名义。
    助理应是,迅速去处理。
    闻隐脚步定在原地,没有朝前走,也没有回头。
    她应是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沈岑洲仍握着她胳膊,不紧不慢绕到她身前,第二把火,喜欢么。
    语气分明不含什么情绪,神色亦如常,可观眼角眉间,似乎有不易察觉的莫名情致。
    这些情致。
    闻隐是熟悉的。
    他贪图她,自然会有所流露。
    失忆前他也哄她。
    失忆后
    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真金白银砸下来,无人会再怀疑她入主非洲的势不可挡。
    总不会是别无所求。
    至于索求什么。
    闻隐避开他的视线,不咸不淡应声:沈总大方。
    沈岑洲一侧眉轻牵,见她故作疏离,从上至下打量她的眉眼、鼻尖、唇线,目色轻慢又缱绻。
    闻隐在这样的注目下,觉得自己像困兽犹斗,轻而易举聚起恼怒。
    相比之下,沈岑洲看着有耐心极了。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去吧。
    闻隐匆匆拉开距离,重新打开屏幕的间隙,有些庆幸他没问她收不收这个礼物。
    她不可能不收。
    可她若点头,在谎言里两人的联盟关系何至他做到这个地步。
    闻隐又不愿意他肆无忌惮。
    她心不在焉地拍摄,一直到随时监控天气情况的工作人员汇报今晚不会有沙尘暴。
    至此收工,只能静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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